那天我写你不是懒,你只是看不到这辈子的出路。

有读者看了第一个话题之后,留言问了我一个问题。

我讲“为了什么”的出发点是经济学,他想到了哲学,他想到了加缪。

他想听我讲讲加缪…….

不能不说,你联想到的这一切,很贴题。

加缪的著作,西西弗的神话,的确是深刻的回答“为了什么”这个千古话题。

西西弗的故事,我们小时候都学过,是讲古希腊的神话中,西西弗被众神惩罚。

每天让他推石头上山,到了山顶上,石头又会自由下落,第二天继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的生命毫无意义。

加缪是在预示什么?

预示人生。

每个人出生的时候都在山脚下,你活了一辈子无非是在推石头上山,到了山顶,你就会老去,就会死亡,就会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一切都再与你无关,你又要回到山脚下重新投胎,继续轮回。

所以多数人终其一生都会恐慌焦虑,所谓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具体表现就是总想要一个答案。

好比别的同学都喜欢周芷若,我偏偏喜欢灭绝师太。

老师,我对么?我对么?

老师,我是心理变态么?是么?

……..

其实他需要的不是某一个所谓老师的答案,他需要的是一个社会公共答案。

俗称我到底喜欢谁,才能被社会公认我是成功的,是优秀的,是幸福的。

你看,很有意思,说明其实他内心深处并没有标准。

老师,我该选这个专业么?该么?

老师,我该选这个行业么?该么?

老师,我该选这个女朋友么?该么?

这是很有意思的,这种有意思的现象,被某些有心人捕捉了,你比如李世民。

相传李世民站在城门楼,望着来赶考的士子,对长孙无忌说,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

你们不是要人生的答案么?那我给你们一个答案。

这就叫一流的企业做标准,二流的企业做产品,三流的企业做服务。

做标准的意思就是说,我来负责定义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

你听我的话,服从我的命令,去做我让你做的事情,我就给你的人生颁发一个意义。

否则,我就宣布,你的人生是没意义的,你偷着哭去吧…….

这个就叫做标准。

你看范进人生的前五十年都很痛苦,因为没有中举,没有被承认自己的人生有意义。

那如果就这么死了,太憋屈了,活了一辈子,啥意义都不知道。

但中举之后,就截然不同了。

有意义了,我终于被承认我有意义了,我终于也配活着了,哇哈哈哈哈哈……

一口痰没上来,失心疯了。

这两个故事我们都学过,范进中举和西西弗的神话,如果你能联系起来看,是很有趣的。

很显然,并非所有人都是范进,还是有不少人中途就能像西西弗那样想明白,你比如苏轼。

他人生的前半段也是在寻求意义,他中了进士。

但后来,因为卷入了司马光与王安石两派的斗争,他被贬了。

你这时候再去看他就非常有意思了。

按理说被贬了,你应该是凄凄惶惶如丧家之犬,主子都不要你了,你是不是应该像祁同伟那样,至少讲一句,老师,我太想进步了?

没有。

苏轼活得很滋润的,今天做手艺活,明天造房子,后天种地,大后天烧菜,人家是生活多面手。

美食博主,旅游大家,互联网大V,北宋第一网红。

上头就很生气,我都定义了你苏轼的人生是没有意义的,你怎么还能活出意义呢?

就继续贬他。

结果呢,你越是贬他的官,他还越来劲,越活越精彩。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人家苏东坡活成任我行了,你不服都不行。

所以苏东坡一辈子几起几落,反复被一拨又一拨的人,试图打掉他身上的意义。

但直到最后也没打掉。

他最后是怎么自我评价的?

问吾平生功绩,黄州惠州儋州。

黄州惠州儋州,就是他被贬谪的地方,就是他一次比一次贬的远的地方。

那你说为啥要打压他?

因为要掌握意义的定义权呀,都像苏东坡这样,不来问你要答案,自己也能活得有滋有味的,那你还怎么当神?

你现在回头看西西弗的神话,看懂了吧?

宙斯要的不是西西弗推石头这个动作,要的是他说一句,老师,我太想进步了。

说穿了,宙斯要的是意义的定义权,你这辈子有没有意义,你说了不算,我说了算。

如果你受不了了,就赶紧承认这一点,向我靠拢。

但西西弗就像苏轼一样,他不问你要意义。

他自己给出了意义,他说,我这辈子只推我自己挑选的石头,这个过程,就很有意义呀。

俗称你丢给我的石头,我不推,我要我以为,我不要你以为…….

呵呵。

你看到了?

我那天第一个话题里讲的停止为了什么,不是什么都不为,而是拿回定义权。

西西弗改变的不是生老病死本身,而是彼此的位置。

当你拿回定义权的时候,你才真的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跪着的人。

俗称我命由我不由天,不是说你能像玄幻小说里一样变成位面之子,宇宙主宰。

而是说,你拿回了命运的定义权,你变成了苏轼,变成了西西弗,而不是范进。

我们的古人里面,西西弗式有趣的人太多了。

杨慎,东阁大学士杨廷和的儿子,状元,被贬,去了云南,终老于此。

杨慎写过一首词,我们都熟悉: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熟吧?

人家不仅不要众神的定义,人家倒过来,定义了众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