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昨天聊那个,其实不叫分歧,那叫拎不清。
事实上,最近这段时间,拎得请的人彼此之间,也有很强的分歧,所谓撕裂的朋友圈。
我有一个现实中的朋友,是个传统作家,写实体书的那种。
实体书的衰落不是这两年的事儿。 在网上,阅读量十万+,百万+都很常见,但实体书 能卖出10万册,就算一部成功的作品。
他前天在朋友圈里发了很长的一段话,内容是他对方方在国外出书这件事的看法。
当然他写的很委婉,又很隐晦,所以只能我来翻译下。
他回忆了80年代末,90年代初,所谓文青鼎盛时期。
比如王朔,余华,贾平凹,….,还有方方。方方没有前面那些人名气大,但确实有她。
那个年代的王朔什么地位?
85后可能都不认识。他当时火的程度比博客时代的韩寒还牛。
比如王朔写过 《刘慧芳》,后来这个被策划成了《渴望》,李晓明给写的剧本。
《渴望》那时候是什么状况呢?万人空巷。
就是电视上放《渴望》,街上都没人,都回家看电视去了。
后来我们都知道冯小刚。
冯小刚当年就做过王朔的跟班,外号冯裤子,王朔坐首席,他坐在上菜位,给大家端茶倒水的。
那时候文人地位非常高,什么张艺谋,各路导演都是捧着文人的,因为你要拍电影电视剧,就那么几部小说,就那么点IP。
你不捧着人家,你也买不着。
社会上也有大量的文艺青年,尤其文艺女青年。
那是一个很多文人怀念的年代,所谓文青时代。
你像什么顾城,海子,诗人。
你今天说谁是诗人,那是骂人的,但80年代末,90年代初,诗人就是明星。
高晓松说,他上大学那会儿在草坪上抱个吉他弹两首歌,马上就有女生跟他走。
他是玩音乐的,音乐当时也出了一个很火的人,崔健。
他唱了首,《一无所有》。
我曾经问个不休
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我要给你我的追求
还有我的自由
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当时崔健是个什么打扮呢?
他穿着破了个洞的裤子,裤脚卷起来,还一只高一只低,踩着个胶鞋,拿着把破吉他吼出了中国摇滚的第一声。
那时候的粉丝疯狂到什么程度?
就是到舞台后面围追堵截,能让人家歌手们不得已跳窗而逃。
你注意歌词,歌词最能够说明那个时代欣赏什么。
我要给你我的追求
还有我的自由
听懂了吗?
追求和自由。
你今天给哪个女生你的追求和你的自由,她绝对给你个嘴巴子。
小样儿你是来骗炮打的么?你看老娘是缺追求还是缺自由?
你要有点诚意,就给房子给车子,别尽扯犊子。
呵呵。
这就是代沟。
在我们这位作家朋友做文青的那个年代,我在干嘛呢?
我比他小10岁。
80年代我在看西游记,六小龄童版的。90年代我在看郑渊洁的童话,蔡志忠的漫画,金庸的武侠,星爷的电影。
我理解这位老兄的感情,他对王朔,余华,方方这批人的感情,就像我对六小龄童,金庸,星爷的感情。
我做学生的时候,还被金庸训过,知道他并不平易近人。
我有些同学也近距离接触过他,见识过他的保镖永远都会把学生们推开,也经历过他本人不允许我们这些理工科的学生向他提问。
有些并非铁杆金迷的同学,就会当我面说:他不就是个通俗作家么,拽什么拽,和温文尔雅的刘德华比起来,不让人喜欢。
但我听了不以为意,很简单,我是铁杆武侠迷。
就像六小龄童,其实关于他的负面内容有很多,只是我从不提。
小时候看了太多“俺老孙来也”,听到这句话,其它都会选择性的遗忘。
如果你明白我对六小龄童,金庸,周星驰的这种情感,就能够理解那位70后作家对于王朔,余华,贾平凹,方方那代作家的情感。
他当年也是以一个狂热文青的身份,仰慕舞台上的那些人。
但身份互换,这种情感就不存在。
我不会觉得《渴望》好看,因为没有经历六七十年代,打动不了我的内心。
相比于今天 ,我们小时候也穷。但和60后,70后,远不能比。
我小时候金帝巧克力还是想吃就有的,费列罗这种高级货要偶尔亲戚朋友从国外带回来,才有的吃。
所以这种穷,不是绝对意义上的,是相对的。
同样,在思想上,感受也不一样。
那位70后老哥小时候,能看到的文学作品,都近似样板戏。
但我小时候,有一书架的书,基本上所有经典,我都能看,每个月还订阅了各种杂志,二十几种。国外的内容,也能看到,能听到。
所以压抑感也有,但没有他那么强烈,无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
那你想想看,崔健的那句话,“我要给你我的追求,还有我的自由”,能打动我么?
当然不能。这实际上是代沟。
你给我推荐王朔的一本书,我看过之后会不由自主的拿它和全世界各个时代的经典比,比完之后告诉你,放在历史的长河中,它似乎并无出彩之处。
王朔都这样,方方更如此。在我这个80年代出生的人眼里。
因为我没有特殊的感情,我会不由自主的拿他们的作品和整个人类文明中其他时期的作品做对比。
对比之后,你就会觉得,那只是一种特殊时代下压抑已久的情绪宣泄,它经不起时光的考验。
就像我们把一个孩子从小到大关在修道院里,几十年后忽然给他看一本岛国爱情动作片,他也会激动的惊为天人,不能自已。
但如果你没有这份被锁在修道院里几十年的经历,如果你对各位老师了如指掌,那你就是麻木的。
如果说上面这些是代沟,是时代的产物,那我们之间更深刻的分歧在哪里?
在于我们接下来的人生经历截然不同。
这位70后老哥20几岁的时候在干嘛?
正在经历文青时代,就是一群人听完“追求与自由”,回到家还高唱一无所有,激动得睡不着觉。
那么我20几岁的时候在干嘛?
被一群来自IBM,贝尔实验室,思科的leader们狠狠的修理。
我接受的是一种产品导向的商业思维。
我的目标不是追求与自由,是解决问题,是完善产品,是公司上市。
你看到了,两个人在20多岁进入社会之时,接受了完全不同的塑造,而他们小时候,对这个社会的感受,也是完全不同的。
那我们再看30岁以后。
30岁之后,这老哥面临的问题是文学衰落,当他成为作家的时候,发现作家不吃香了,万人空巷的局面没有了。
甚至连那种很高的地位,也消失不见了。
新一代的年轻人,宁愿去看《鬼吹灯》,《盗墓笔记》,也不愿意看你写的那些追求与自由。
所以他有一种落寞的哀伤和对90年代的怀念。
反观我30岁的经历,我们那代人虽然师承于外企,但发现外企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强。
我们很快就可以自己创业,做出产品,摧枯拉朽式的抢占外企的市场,一直抢到全世界去。
这是一种正反馈的十年,所谓想什么来什么,做什么成什么。
好。
这样完全不相似的两个人,在面对同一个问题的时候,看法一定有分歧。
比如方方。
在我看来,怎么写书其实无所谓,但在不恰当的时候于海外出版,并且翻译的内容明显的污名化,会影响企业的利益,海外华人的处境。
你注意我的落脚点,是利益。
因为我就是商人体系里教育出来的价值观。
在他看来呢,文章千古事。
什么叫文章千古事?
就是他认为:当下的利益没有那么重要,追求与自由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而我认为,利害千古事,文章屁大个事儿。人类文明的主题是生存与发展。
这是极大的分歧,价值观深处的分歧。
这也是今天朋友圈大撕裂,为了这么件破事儿吵的地覆天翻,甚至一个律师都被他的北大校友群踢掉的根本原因。
比如我给你翻一篇前几天的文章:
大争之世是不可避免的,只不过各有各的结局
我认为全文价值最大的是纽约金与伦敦金 期现“升水溢价” 的那段话。
那篇文章推送的时候,溢价60几美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溢价只剩20几美金了。
那篇文章里,我说伦敦金做多,同样仓位纽约金做空,溢价一定会向过去几十年历史平均水平靠拢。你就可以无风险的赚钱。
几天过去了,这么做,白赚了40美金的差价。
这是多少呢?这是2.3%。事实上远不止,因为要乘以你的杠杆倍数,再除以2(因为是对锁)。
这是商人思维。
如果你让他看呢,他会认为,那段话只是个引子,是为了后面的内容做个小小的铺垫。
这是文人思维。
现实中,我和他是朋友,我们完全能够理解彼此为什么会对同一件事产生分歧。
他是个文人不假,但他完全理解如果文人当家,大家都得去唱一无所有。所以他只是自嗨,在大是大非上,从不犯浑。
我是个商人不假,但我并不希望社会连一小块自留地都不给文人们保留。所以我不会去阻止人家局部范围内,无关旁人的 牢骚。
于是,我们就不会相争。
分歧未必会导致争执,更不至于撕裂,能够引起撕裂的,是没有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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