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读者一直让我聊,其实 我之前聊过,七千字长文 。

很多读者想要听我说的是具体的事,可是我看到的是一件事背后的复杂机制。

一个人被拐卖,你看到的是一个悲惨的故事,如果焦点落在个体身上,可以很煽情。问题是,煽情之后呢?你想过没有?

你发烧,去医院,医生难道什么都不问直接给你吃退烧药么?吃了又能怎么样呢?

医生之所以在化验,他就是在思考,你到底因为什么发的烧,是细菌感染,还是病毒感染。

我那天在大号里讲了一个具体的案例,一个做慈善的,她在做事的过程中,遇到的方方面面。

我没有做过此类事,没有工作经验,所以如果你要让我分析这种话题,我只能直面最深刻的那件事。

那就是你要想一想,为什么此类事件,往往都发生在农村地区?不管是相对经济还可以的农村地区,或者偏远山区的农村地区。

北京二环内你见过谁家新娘子是拐来的?或者上海外滩?

你想一想,为什么?究竟为什么农村地区,更容易发生此类事件?

你注意,我没有黑农村的意思,我犯不着黑,我与农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生在大城市,读书在大城市,工作在大城市,我跑过全国,确切的说,是全国的大城市。

正因为我是个旁观者,所以,我才能够跳出来,跳出当局者的限制,去思考这个问题。

或者,你也可以认为,这仅仅是一家之言,这仅仅是我这个局外人的思考。

咱们建一个数学模型,我以前大学里玩游戏的时候,建过的。就是建一个村子,村子里面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你弄进去很多姓,然后让他们繁衍,每20年一代。

我告诉你,这些姓氏是会集中的,如果你一开始弄出100个姓,最后会缩小的,缩小到十个八个,或者十几个都有。那么缩的周期是很漫长的,比如1800年。

现实是什么?现实是你去调阅中国很多村庄的资料,会发现这些村子的建村历史没有那么久。一个村子可能建立的时候有十几个姓,短短几百年过去,就变成一两个姓了。

这是为什么?

这是很有意思的,跟你跑数据完全不一样的结果。

我大学里问过室友,农村长大的。他家附近十里八乡的村子,他都熟悉。

他笑着跟我说,当然跟数据跑出来不一样,因为人为干预呀。

一个村里,一旦某一代,某个姓王的人家,出了一两个强人。他会怎么样?他就会占据资源,或者换个角度说,就是剥夺其他姓氏的资源。

然后很快就会一家独大,或者两家分庭抗礼,三足鼎立。就这回事,这个过程一点都不美好,绝没有田园诗歌般的美好。

两个村,田间地头为了争水源都会打群架,那如果是为了繁衍后代呢?几百年的历史,能写出几百个哀怨的故事,你看都看不完。

他说得对,他一句话道出了农耕文明的本质。你想想看,汉武帝为什么迁移内地农民去充实边境?

为什么去了边境这些扛锄头的农民就能巩固边防,抵挡游牧民族,为什么?

不好意思,这就是利用了他们的特性啊。他们要占据耕地,要保护耕地,要保护自己的财产并繁衍生息,就会与边境外的游牧民族对抗,从而保护了内地。

他们要真的是田园牧歌,不晓得争斗利益,汉武帝派这帮扛锄头的过去,有个卵用?

你去看三国历史,说穿了,就是这回事。陈留曹操,河内司马懿,整个河内都是司马家的。

农民的特性就是这回事,占地,生儿子,生儿子,占地。所以农耕社会说穿了就是大家族之间打来打去,从秦到清,一直如此。

这些家族为了产生共识,还做了一件事,什么事?宗族,祭祀。血缘之间为什么有纽带关系?如果你有个同父同母的同胞弟弟,打小就失踪了,你从来没有见过他,你和他有纽带关系吗?有吗?

没有。

共识是建立起来的,并不是说大家有血缘就像彼此扫码,扫到绿码就是好朋友,不是那回事。

宗族,祭祀,这一套东西,都是农耕社会为了达成共识而搞出的游戏。国之大事,唯祀与戎嘛。祀是为了达成共识,达成共识之后怎么样?戎,就是去打仗,打那些和自己没有共识的。最后让自己的家族更强大,更枝繁叶茂。

农耕社会的本质就是这回事。

到了现代社会,为什么我们觉得这些是愚昧的,封建的,落后的?

那是因为建立了现代国家的理念,你不需要家族,这东西对你而言就是上世纪的传说。

《红楼梦》里面上学是需要靠族田的,一个同姓的家族里出了一个牛人,置办田地,后人才能读书,才能陆续出牛人,维系地位,从而使得家族在某个地方长期占据大量耕地,比如河内司马氏。

你今天上学是靠国家给福利的,九年制义务教育,免费。

所以你产生现代国家的信仰,你不需要那个听起来很苍老的所谓的家族的概念。

可是,国家大了,发展的步骤是不均衡的。我们还在城市化的进程中而不是彻底完成了。

你稍微动动脑筋就能想明白一个村子,和一个大都市在很多方面都有差别。

你在一个几乎已经国际化的城市里,酒驾,想逃避,挺难的。

知道为啥挺难?因为谁也不认识谁。交警叔叔不认识你。交警叔叔就算认识你,你是高晓松,他也很难办。

众目睽睽,四面八方的眼睛可都盯着呢,包括国际友人。

你可以把他放了,明天也许华尔街日报都会报道。这就是大都市。

不是你不能做什么,而是你做什么,都会彼此制衡。

可是在村子里,你酒驾,谁抓你?你告诉我谁抓你?

整个村子都姓王,真派个姓张的交警过去,他怎么抓?

你酒驾,在你二大爷家门口的那条路上,目击者是你三叔,车上坐着的是族叔,劝你喝酒的是族老,所有人都姓王,只有这个交警,姓张。

你让他怎么抓?想过吗?

还记得我讲过的那个慈善家的故事吗?

她跑去一个大山深处建学校,四周都是少数民族,还不是专收女生,男女都收。回头人家附近村子里的人来闹,说你让女孩考大学,将来都进城了,都去了大城市,都嫁给你们的人了,他们的男娃娶不到媳妇了。

然后问题上升了,很严重,直接给你升级到民族矛盾,慈善家吓傻了,赶紧撤,学校都不要了,白送。

人家想读书的女学生,也跟校方说,你们要给我撑腰呀,问题是校方也是人,校方也怕事,搞不过也得先顾全自己吧。

我资助你总不能把自己给搭进去,人之常情。

所以如果你让我对此发表看法,我只有一个主意,那就是不断地推动城市化,让村里人变成城里人。

我不管你是河内司马懿,还是陈留曹操,那是在你们村里,进到大城市里,你都是沧海一粟,就像一粒沙子混进了沙漠里。

谁管你是谁。

风清扬见了华山派出所也得低头。

在你们村里,你们全姓张,搁谁谁都怕,我去我也怕,可是只要离开你们的老家,那就是一个现代社会的游戏制度。

有人说,大城市有啥好,房价贵。

我告诉你,房价贵从来不是因为城市化,而是因为城市化的还不够。

城市化的程度还不够,很多人想要进城定居而不得,房价才会贵。真到了城市化100%,除了核心区域,除了富人区,城市里其他地方不会贵的。

有句话,搁在心里很久了,说出来可能会被喷死。

我真的觉得农村消失是一件好事,同一个姓,聚集在一个地方,围绕着一个祠堂,外姓人来了就欺负人家,这不是善良的民风,这是土霸王。

土霸王,是没有前途的。

说到底,树挪死,人挪活,一个地方要发展,需要人才,需要源源不断新鲜的血液。

何况,你真觉得王家村里的人都喜欢王家村么?我看未必。

我看年轻人就不一定喜欢农村。因为二十年的媳妇才能熬成婆,婆婆才喜欢媳妇伺候她,你见过哪个媳妇主动喜欢伺候婆婆的呢?

只有那些年老体衰,无法离开农村,又仗着自己辈分高的族老,才喜欢那套生儿子继承香火的把戏,年轻人,喜欢的是灯红酒绿。

城市化的过程,就是一个文明化的过程。要拥抱,而不是拒绝。想得通的族老们,趁早跟着孩子们一起去拥抱城市吧。

想不通?

那就把族老们留下来看祠堂呗,很多年前有本剧,叫篱笆,女人,与狗,改个名字,改成篱笆,老汉,与狗。

有人问,女人去哪儿了?

对不起,女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