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又有人拿了诺贝尔奖,这次是一位工程师,19年拿了19个了,19年前他们曾经说50年要拿30个,这是要提前完成任务的节奏。

我们有个读者看了这则消息,又听了徐老师的音频,就来跟我留言,讲了很多他理解中的道理,并且推荐我也去听。

见他说的有趣,我听了他发来的链接,说实话,很生动,很好听,但对于同一个故事,我的看法不太一样。

徐老师讲了一个成田机场建设的故事。

大概的意思是日本要建当时最大的机场,但是面临选址地大都是私人土地的问题。

在1965年公布了建设方案之后,没想到遭到了当地农民的集体反对,迫于压力,日本把方案改了,往东北方向移动了10公里。

这里绝大部分土地是皇室的牧场,只有一小部分私人土地,这样压力就大大减轻了。

但他们没想到,当地的阻力更大。

这事情搞了十多年,过程太复杂,后来当地专门建了一个博物馆,用来记述这段历史,可想而知有多复杂。

有日本的农民甚至给首相写信,表示如果你有充分的理由能说服我们,哪怕土地白送都可以,但如果不能,就是忽视了他们的尊严。

最终,经过多次拉锯反复,大部分农民还是表示愿意接受赔偿,成田机场建了起来,但是有一户始终拒绝。他的土地大约有20米长,直接导致了已经建成的机场跑道长度不足,无法起降大飞机。

而且也无法全日运营,就是夜间不得飞,附近还有居民在居住,虽然只有1户。

徐老师的意思我明白,这是一场尊严的争夺,最终,当地农户取得了胜利,他在机场旁边坚持住了下来,机场为了他的生活,只运营白天。

全日本的人都因此觉得安心,因为他们知道,在公共利益与个人利益之间的优先级排序。

因此,他们能够安心的做事情,有了工匠精神,进而大量的获取诺贝尔奖,而且日本有千年企业,有几万家百年企业,有无数的悠久传承。

徐老师讲的对不对呢?当然是对的。他在日本住了几十年,非常了解对方,讲的故事很生动,讲的道理很感人。

他最后的结论是我们要向日本学习,关于这一点,我也非常赞同。

那我为什么还笑呢?

因为我不知道他这个建议在我们这里如何执行。

徐老师对日本的拆迁故事也许是来源于资料记录或者采访,他是媒体的社长。

但我对国内拆迁故事的了解并不是来自新闻,我认识很多相关的从业人员,认识很多被拆迁的居民,也就是说,博弈的双方我都很熟。

我既知道一件事怎么规划,也知道一件事怎么执行,怎么落实,中间每一个环节下各方的反应是什么。

正因为如此我不方便有立场,我只能无立场的选取一些片段,来让你看看我们的被拆迁者和徐老师讲述的那些日本农民的需求是否一样。

我和日企有过紧密的合作,还是比较了解日本人这种家族传承的思想。

日本人很难说是独立的个体,就像田中几郎,你很难说他是几郎,很多时候你只能把他看作是田中家族的一员。

就像很多日企的员工,你很难把他理解成一个人,他身上工作岗位的那个角色标签很浓厚的。换句话说,日本人是躲在一个标签后面的,单单这一点就和我们很不一样。

假如日本人有块土地,爷爷会传给爸爸,爸爸会传给儿子,一直往下传递。

假如有多个儿子,那就传给长子,其他人是不会继承的,所以那块土地永远不会分割。

假如只有女儿,他们会找个女婿,继承他们家的姓,甚至没有女儿,找个外人也可以继承他们家的姓,从而继承他们家族的传统与土地。

这一点熟悉日本历史的人都知道,他们过去的姓简直是个官名,比如上杉家的人才能做关东管领。上杉谦信其实是长尾景虎,为了继承官职,改姓上杉,继承了上杉家的传统,也继承了官职。

你看到了,没有血缘,外人都可以。

所以他们的那个土地你很难理解成财产,你可以理解成传承,或者叫精神领地。

假如田中家有块地,长子已经考上了东大,做了医生,年薪300万RMB,他依然会回去种地或者继承那个所谓的温泉旅馆,哪怕年收入缩小到100万,他也乐意。

但你把这些思想套用在我们身上,会发现完全套不通。

我们的农民里面没有多少人能够如此坚守祖业。我曾经聊过自己十年前的上司,Z。他就是一个历史悠久家族里出来的。

他的祖先是朱熹,朱熹的后人迁居到一个小山村里,他们家族就在那个山村里待了八百年。这应该是我听过的最悠久的家族记录了,孔家除外。

即便他这样的出身,是否乐意在那个山村里世守祖业去种地呢?当然没有嘛。他们村依然以出了他这样的大学生,去大城市发展为荣,虽然他也是长子。

所以,此长子非彼长子。

假如你问他家地肯不肯卖,你钱给够了他一准儿很乐意,不存在觉得被侵犯了尊严一说。

事实上,我们大城市郊区里的拆迁大部分都是这种情况。

很多村民不是抗拒拆迁而是盼望拆迁,或者说是先盼望,后抗拒。

如果你规划不到他家,他们会很失望,如果你规划到了他家,临了又不拆了,他们会很愤怒。

甚至会闹,因为他们觉得被欺骗了,你说好了要拆我们家,为啥变卦?是不是收了隔壁村什么好处?他们会这么去想。

因为他们为了迎接这次拆迁,已经下了血本投资,你不拆,他们就亏大了,有的甚至是举债,你不拆,他有破产的风险。

他们是怎么做的呢?

比如加盖楼层,原来是两层,盖三层四层五层;

比如加盖房屋,院子里全部盖满,只要增加面积就好,哪怕人都走不进去;

比如临时装修,就是集中搞硬装,哪怕猪圈都要按五星级标准,材料有多差就多差,甲醛超标无所谓,但看起来一定要够豪华;

比如抢种绿化,就是临时买大量的树,硬插进土地,哪怕只能活一年;

比如抢挖鱼池,去市场里买入大量活甲鱼,放进去,死了再买,再换一批,就为了扛到拆迁。

……

这不是一两个人的行为,而是整村整村都会这么做,因为这么做会得到更多的赔偿,说白了,里面有套利空间。

你看到了,这就是为什么如果临时不拆了,他们会真闹,因为真的得闹了,这一切都是举债搞的,不闹,不拆,要破产了。

如果真拆了呢,他们会假闹,假闹,你懂得。他们也会给你讲各种传承,讲各种不情愿,但这一切和日本人讲的那种是两个意思。

虽然听起来差不多,但需求不一样,日本人要的是他嘴上说的,我们的人要的,是把嘴上说的那些卖个好价钱。

我知道这么说话很多人会不舒服,尤其是正在拆迁的人,会很生气,生气就是你为啥要把话说透呢。

我说过,我认识很多拆完的,拆完的,补偿拿到的人,也会眉飞色舞,兴高采烈的和我聊这些,聊他们曾经是怎么加盖房屋,挖甲鱼池子,怎么假闹,怎么把这一切卖了个好价钱。

这是他们的成功经历,有的人多赚了几千万,那种有厂子的,多赚一个小目标都是有的,这份经历不亚于上市,可以吹一辈子了。

他们也有不满,但那种不满不是被拆,而是悔恨机会把握的不够彻底。就像A捞了1000万,他非常嫉恨B捞了3000万。

所以你看到了,同一个故事,套用过来,是很好笑的。

咱们这里有个人因为拆迁,最后的结局是真的住在机场旁边了,你觉得村民们是会羡慕他,还是会仰慕他,或者从此被感动了,安心种地养甲鱼,过19年出一个甲鱼之神?

不会的。

他们会认为他是被套牢了,戏演砸了,就像买股买成股东,买房买成房东一样。他全家都会被村民们笑死,这才是我们的理解方式。

徐老师讲的道理本身很对,如果你讲给那些做规划或者执行的人听,或许能够改变他们。

比如你告诉他们,要听村民们的意见,他们闹,你就要服软。

这些执行者吃你的粮,拿你的工资,你说咋办他们未必不肯按照你说的办。

可他们会面临一个尴尬的局面,就是他们怎么知道人家是真闹还是假闹呢?

好,人家贷款几百万,搞了一堆临时工程,就等着你来拆,他好哭天抢地等着赚那个5000万,就如同等待上市。

此时此刻,你水平不够,没理解,以为人家真闹,你不拆了,回家默默把规划改了。

你让人家咋办?人家可是抗了500万高利贷搞的临时工程,人家没了活路,还不和你拼啊。

可此时此刻你已经把改规划的拆迁方案发了出去,隔壁村也知道了,人家也贷了500万。

现在轮到你抓瞎了吧,你手里就5000万的预算,给谁不给谁呢?拆谁不拆谁呢?

徐老师的见解是高屋建瓴,非常深刻的,可是,这些基层工作者们,面临的问题也是明摆着的。

徐老师,如果让您来干这份差,您准备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