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 说 老谋子的《一秒钟》 有内味儿了,只是可惜,表达的很枯燥,这片子,意思到了,效果没到。

但是千万不要以为,有内味儿=不好看,不是这样的。那天提到的余华的《活着》, 有内味儿 ,很好看呀。

当然,真正做到有内味儿,还特别好看的,大约只有《红楼梦》。

国外的作品里也有,但是很遗憾,跨着文化圈,即便看原版,也总是进入不了状态。

我昨天所谓的内味儿,实际上是一种数学的味道。

《红楼梦》实际上就是一本数学书,经学家看红楼,看见了《易》, 《易》 就是数学。

当然《周易》的内味儿更浓郁,只是它没有文学性了,你要是流落在荒岛上,每天看那玩意儿,太枯燥了。

《红楼梦》 好看就好看在,他用文学的笔法给你把数学表达出来了。

数学是普遍存在的,你用数字,用公式,用曲线去表达它都不稀奇,稀奇的是,你用文学把它给表达出来了。

所以为什么《红楼梦》有这么高的地位,因为它值得玩味。

同为四大名著,没有西学,三学,水学,但是有红学,红学研究会。

论架构之恢弘,《红楼梦》不见得比那三部强,但论数学,它表达的比那三本更美。

你注意我的措辞,更美。

那三本一样暗含易理,只是没它那么美。

你什么时候看文学作品看出易理来,你就知道内味儿是什么味儿了。

当然,这得你自己去读,不能指望老师,我们昨天解释了,为什么不能指望老师。

老师教你的时候,肯定告诉过你,红楼梦是一本批判性的小说,主要批判了什么什么。

老师看什么都是批判的,明白么?

因为她是语文老师。

语文老师要是能在文学作品里看出数学,那她还会是个语文老师么?

翻开《红楼梦》,贾宝玉不喜欢读书的原因很多,而且很复杂,并不是一句他认为科举压抑人才就能概括的。

贾府最后没落,和曹雪芹本人反封建也搭不上边。他是个很神奇的人物,但还不至于神奇到那份上。

曹雪芹的神奇,更多的体现于他竟然能够用那么美的文学笔法,把易给你阐述出来了。

换句话说,如果他选择的对象不是贾府,最后也是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明白这意思么?如果你让曹雪芹执笔《三体》,结果会跟刘慈欣一样。

刘慈欣让歌者文明用擀面杖把人类擀成了一张纸,一幅画,这跟曹雪芹的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是一码事。

贾府的结局,封建的结局,人类的结局,都是一样的,这是个数学问题,仅此而已。

换句话说, 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数学表达就是大数定律。

在随机事件的大量重复出现中,往往呈现几乎必然的规律,这个规律就是大数定律。

换言之: 偶然中包含着某种必然。

你看到了,用数学表达数学,非常简单,咱都学过。

可问题在于,曹雪芹没有学过数学,他连初等数学都没学过,所以我才说这是个神奇的人物。

你用他的话讲,就算贾府今天不这样,早晚也这样,就算贾府不这样,王府,薛府,早晚也这样。

这叫什么?这叫中心极限定律。

中心极限定律 告诉我们,当样本量足够大时,样本均值的分布慢慢变成正态分布。

由此可见,曹雪芹有潜力成为一个赌博高手,他没有钻研赌博,而是钻研文学,是他个人的不幸,也是后人的万幸。

我们来看下他作品的细节,真看不出什么批判,倒让人看出无数的对称。

我曾经举过例子,刘姥姥二进大观园,受到了很多嘲笑。

比如凤姐哄她吃了一大碗的酒,林黛玉叫她母蝗虫,妙玉要把她喝过茶的杯子丢掉,众人给她插了一头的花,拿她取笑。

你可以把这看作是对劳动人民的不尊重。

但是翻过片来,曹雪芹立马下笔,写姥姥要回家,众人又是送钱送米,又是送药送衣。

送钱不难理解,她原本就是来打秋风的,送米是因为她尝了好,想让她带回去给家人也尝尝,这里面已经有情谊了。送药,甚至把自己做好的衣裳送她,这就是拿她当朋友。

更重要的是,怕她舍不得花钱雇车,专门雇好了车,还给她把东西搬上去,这些贴心细致的行为,搁在当今,恐怕只有你过年回家,你爹妈会这么做吧?

这种人物的丰富多样性,人物性格的复杂性,在曹雪芹笔下比比皆是。

比如看红儿,就是红玉。小说中除了宝玉,黛玉,妙玉,只有红儿的名字里有个玉。

红儿是个想攀高枝儿的,宝玉房里没人,她就上赶着去倒茶,但她的身份是个二门外的丫鬟,近不得身。

过去大户人家丫鬟分很多种,谁能在屋里伺候,谁只能做些洗衣服扫院子的粗活,都是有规矩的。

于是秋纹和碧痕这两个大丫鬟就骂她下流没脸攀高枝,意思是说她想不择手段的升迁,升到宝玉身边去。

碰了一辈子灰的红儿并不甘心,她去帮王熙凤办事儿,结果路上遇见晴雯,又被一顿臊。

这些描写非常形象, 晴雯 是一个比 秋纹、碧痕 更刻薄的主,连袭人都不放过,连宝玉都敢怼。

但是同样这个晴雯,在病中连夜为宝玉织补孔雀毛做的氅衣,这就是勇晴雯病补雀金裘那一回。

又让人看到她有担当,有情义的一面,你看到了,人物是复杂多样的。

我们再看黛玉,黛玉这么雅,神仙一样的女一号,如果说她给刘姥姥起母蝗虫的外号是今人眼里的缺点,那么下面这一段就更有意思了。

刘姥姥游览大观园,贾母带着一众人去妙玉的尼姑庵里喝茶,妙玉用旧年蠲的雨水泡茶打发了众人,带着宝玉,黛玉,宝钗三个人偷偷喝体己茶。

黛玉问,这也是旧年蠲的雨水?

妙玉说:“你这么个人,竟是个大 俗 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水,哪有这样轻浮?如何吃得?”

她竟然说黛玉俗,呵呵。

这种笔法非常有意思,你去看今天的网络玄幻小说,恨不能把男主,女主写成无所不能,剩下所有人都只剩一个功能,就是陪衬。

如果把文学作品比作绘画,那种作品下,我看不到时间,我甚至看不到画面。

我只能看到作者对着画布的一个边角上极端的点,拿了根笔,在那里使劲的戳,如同打点计时器。

但是曹雪芹笔下那是一幅画,而且是会动的画,它里面有时间的,我能看到花开了,我还能看到花落了。

相传唐伯虎画的花,会开,会落,这就是神乎其技了。

而且这一切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不仅仅能够看到曹雪芹笔下每个人的优点缺点,喜怒哀乐,我甚至能感受到曹雪芹自己的情感。

这是非常难得的。

通易理的人,也就是精通数学的人,往往情感的感知力很弱,尤其作为作者,身为作品的创造者,更不容易有感情。

冷冰冰的推导出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是相对容易的,情感充沛的写出恨无常,是很难的。

比如贾母对贾政很冷淡,贾母看着最疼宝玉,但其实还有个人她也很疼。

《红楼梦》75回,贾府已经暗露败相,贾母赐了四个菜,粥给了王熙凤,笋给了黛玉,风腌果子狸给了宝玉,而肉给了贾兰。

书中宝玉是嫡孙,贾兰是嫡重孙。

但实际上,贾母的原型是苏州织造李煦的妹妹,也就是曹寅的妻子。

而书中李纨的老公,所谓贾政王夫人的长子,其实是曹寅的儿子,曹颙。

曹颙死的早,留有一个寡妇马氏,就是书中的李纨,和一个怀胎七月的遗腹子,就是书中的贾兰。

也就是说,贾兰才是贾母的嫡亲孙子,只是在小说中被降了一辈。

而贾政呢,原型是曹頫,他是贾母的嗣子,就是过继来的,实际上他是曹宣,也就是曹寅弟弟的儿子。

换句话说,如果贾宝玉的原型是曹雪芹,那么他和贾母并无血缘关系,他是过继的儿子的儿子,而贾兰,才是那个有血缘的亲孙子。

所以书中的贾母明着爱宝玉,爱的很高调,暗着爱贾兰,爱的很低调。

这里面很有味道,你品,你仔细品。

事实上,续书的人说贾兰后来又高中了,也是说得通的。

因为贾兰,原型是 曹颙 的遗腹子曹天佑,也就是曹寅的亲孙子,他后来还当了个官,大概是厅局级。

这也不稀奇,因为曹佳氏,曹寅的闺女,平郡王的王妃,实际上是他的亲姑姑,理解这意思吧,从血缘上看,人家是真亲戚,你这是过继过去的。

想通了这一点,你会发现贾母爱林黛玉是有道理的,她支持林黛玉嫁给宝玉也是有道理的,毕竟黛玉是她唯一的亲外孙女儿,将来做贾府女主人有什么不好呢?

同样,王夫人不支持林黛玉也是有道理的,自己是给贾母做过继儿媳妇去了,好不容易熬走了过继的婆婆,回头下一任又是人家的亲外孙女儿,怎么想怎么别扭。

当然,这只是一种推论,如果这种推论成立,会很有意思,你会发现书中很多人物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带有矛盾的语言态度,变得成立了。

这就是好的作品,它很丰满,不是一个干巴巴的公式,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欲的公式。

就像刘慈欣笔下的三体,虽然人类最后的结局就是被擀面杖推平。

但 起码我们正确过,我们错误过,我们选择过,我们努力过 , 我们哭过,也笑过。

谁又能不死呢?哪怕是三体,哪怕是歌者文明。

我们是被擀成了一幅画,可是你在更大的维度上看,擀我们的,何尝不是画的一部分呢?

这就是文明,这就是历史,一部作品的最高境界,不正是透过它,能看到文明本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