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青年报》报道,2020年1月30日0时15分,市四医院12楼有病人家属打医院护士。

经查,柯某的岳父(68岁)因病毒性肺炎于当日在医院去世,柯某情绪激动,抓扯并殴打医生头部和颈部,医生的口罩、防护服也被扯坏,扰乱了医院正常秩序。

很多人应该记得,在疫情到来之前,就已经出过严重的伤医事件,那个95岁患者的,曾经做过屠夫的小儿子,把戾气全都发泄在医生身上,导致杨医生,遇害。

凶手已经被判死刑,但医生,是救不回来了。

其实在当时,就有很多人,是站在家属的角度在网络上,说一些他们自以为有道理的话。

就像在疫情面前的这次一样。

其实我完全理解病人怎么想,因为我做过病人,事实上,我并不会真的理解医生怎么想,因为我没有做过医生。

我得病,或者作为病患家属的时候,也有情绪,谁生病的时候,都有情绪。

之所以我没有对医生发过情绪,并非个人修养,而是我很清楚,就不是这个层面的事儿。

有一本纪录片,叫做《中国医生》,刚播了2集,建议大家看一看,如果还没开工的话。

这片子前两集选取了几个视角,郑州的,西安的,南京的,选了三个医院的主任医师,副主任医师,以及住院医师。

医生,哪怕博士毕业了,也要经过住院医师,主治医师,副主任医师,到主任医师,这一路下来,往往要走二十年,甚至更久。

在这本纪录片里,它选取了好几种疾病。

有急发的脑血栓,有大面积重度烧伤,也有肿瘤晚期。

选取的病人年龄也是不一样的。

比如那个主任医师,他处理的更多的是脑血栓,急救病人,拼速度。

这种治疗,往往是一锤子买卖,救的过来就做手术,救不过来,就走了。

我外公二十几年前就是这种病,救不过来,走了。

如果救过来,要立刻做手术,所需的花费大概十几万。留给病患家属判断的时间也很短,通常病人是中老年。

你想嘛,脑血管也得用久了,就像那个医生打的比方,像自行车胎一样,用久了,起泡了,才容易破。

这种能够引起的医患矛盾没那么严重,即使有个别老伴接受不了爱人没抢救过来,也多半是情绪激动的那一会儿。

第一集里唯一一个中年病人是一个37岁的,他既是病患,也是那个家庭唯一的经济支柱。

我们看得出来,医生考虑问题就要全面很多,既要考虑人救回来,还得考虑他能否康复,能否继续工作,而不是说救回来,成了植物人,或者丧失劳动能力。

到了第二集,那个处理大面积烧伤的住院医师,以及那个肿瘤科的副主任医师,他/她们面对的情况,就不一样。

有户人家,父母同时大面积烧伤,送进医院。

光他父亲的治疗费,已经花了二十多万,还要一百多万。

医生很年轻,博士刚毕业,还是个住院医师,站在他的角度,是很希望彻底植皮完成,因为他觉得这个病人很有希望。

但这个家庭已经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了,积蓄拿完,亲戚借遍,网上筹措也光了,医生去申请基金拨款,也申请了。

但还是不够,差得远,最后,没治完就提前出院了。

看得出来,这个年轻的医师,很郁闷,但他也开始意识到,这不是一个技术的问题。

不是技术的问题就是说,其实现有的医疗条件下,能治好。但资源不到位。

我看他在申请基金补助的时候,说明患者情况的语言组织就很值得玩味。

他是这么说的。

1、病患的预期很好,就是说他有很大概率能治愈。

你注意,这一点就是我们前几期说的数学期望。你让人家基金给你拨100万,有90%的概率治愈和只有1%的概率治愈,那数学期望差的很大。

前者是100万当90万使,后者是100万当1万块使。

2、病患还有一定的生命长度,他只有六十岁出头。

这一点很重要,也是当时我们在杨医生遇害的时候分析过的。

那位老人已经95了,我说的难听点,治不好,是大概率事件,难道家属心里没点数?

我说的更难听点,就算治好了,后面还有多少年,心里没点数?

虽然我们认为人命大于天,但其实人命是有衡量尺度的。

一个医生没有救回一个5岁的孩子,和没有救回一个95岁的老人,损失是不一样的。

如果生命的长度是100,前者这一把亏了95年,后者这一把亏了5年。

你看,哪怕是个牌桌上的赌徒,他心里也是有点B数的。

3、病患家属,确实也掏不出钱了。

我们看到这三点很有意思对吧。

其实你站在基金的角度,就能明白,为啥他们要求医院必须用这种方式来申请资金。

因为差钱的多了去,他们就像牌桌上的赌徒,每一把都要算清楚,划算不划算。

他们算的不是感情牌,而是 用手头的钱,救回来更多有质量的生命长度。

简单点说,他们希望救回来更多年轻的生命,而且有劳动能力。

所以第三个故事,那个副主任医师,年轻的博导,她面对的处境观众就很能理解。

她救的是一个28岁的姑娘,肿瘤晚期,影片里其实已经暗示你,没什么方法了。

最后是她去美国参加学术交流,她想知道,大洋彼岸的同行们,是否还有新方法。

这个患者就是,一切力量都还很想治,但方法已经到头了。这与前面那个烧伤的,方法没到头,资源到头了,不一样。

我理解患者的心情,我相信大多数读者都理解患者的心情。

你站在患者的角度,他们的气通常来自以下几个方面。

1、你特么的为什么没治好。

第一集里面那个负责做脑血栓抢救手术的主任医师,上手术台之前,和患者家属都要做一段录音。

要明确的告诉对方,有10%的可能失败,有1%的可能变成植物人。

他告诉你这个数据,让你承诺是你做的决策,录音,就是为了避免后面的纠纷。

医生不是神,我前昨天小号里面给你讲专家如果建议吃翔,也是这个意思。

啥叫个专家?不就是各行各业的研发,混久了么?

985每年要毕业一大堆学生的,毕业后都是从工程师干起,日子到了自然高工,思路清晰,表达力强的就是架构师了。

再干几年,行业会议参加参加,PPT讲几次,你就是专家。

专家就这么来的,你以为呢。

我在做投资之前,也是我所在行业里的专家,我太太在她的圈子里,也是专家。

你要是一点文化都没有,你也许会以为专家等于啥都能搞定。

但在昨天小号的文章里,我告诉过你,专家搞不定的事情多了去,搞砸的事情多了去,抓瞎的事情多了去,瞎试的事情多了去。

那又如何呢?

你把时光倒退一千年,炼丹药的道士就是那个时代的专家,你今天觉得他们都是SB,是因为整个时代的科技上升了。

可回到那个时代,他们也没招的,整个文明的平台没到那份上,他除了往丹炉里瞎扔,还能干啥?

这就是那位25岁就拿到博士,30岁出头就博导的副主任医师去美国学术交流的初衷。

在困难面前,在疾病面前,人类的文明,还没跟上呀。

你让她能怎么办呢?

家属不明白,那个28岁女患者包括她的父母,显然没有读过书,她们只能乐观,积极,单纯的信任,别无它途。

2、医疗费怎么这么贵。

其实那个钱,并不是都给医生拿走了,医疗费大部分消耗在药品和器材上。

如果做个横向的对比,当然,每一种病的费用不一样,但从总体上评价,日本的医疗费用是我们的两倍,美国是我们的六倍。

很大原因就是人工更贵,当然,药品,器材,技术都有上升。

换句话说,我们的医生,其实没挣多少钱。

我知道很多人不服气,老觉得医生都很有钱,反正比自己有钱。

你有这种感觉是因为医生是服务大众的。大众的收入并不高,你去看下每年发布的平均收入,只有几千块。

你让一个拿着几千块的人,去看拿着一两万,两三万的人,他当然觉得你比他有钱,再配上高额的医疗费,就觉得,你是把他兜里的钱掏走了,难免有情绪。

但实际上,站在全球的范围看,不是这回事。

我们的医生,拿的钱真心很低。

所以第一流的学生大都不乐意从医,都去做金融。

顶级学校毕业,进投行做金融,也无非就是画了几根线,改改PPT,一个月在8,9万;如果你做计算机,进阿里腾讯,做个几年,大概率能拿到5,6万;可如果你从医,那你熬吧。

如果不是名医,就那么苦巴巴的熬,大概率你熬到副主任医师,赚的都不如阿里一个普通的基层码农。

而你可能加班特别多,比金融互联网更生猛,手术连手术,昼夜颠倒,完全不着家。

那你说这个钱没去医生兜里,去哪儿了呢?

当然有不良的人,有黑心商人,这些一定有。但他们不可能成为一个行业整体费用的主要原因。

做过产品的都知道,价格是和量有关的。

你做一个软件,如果研发投入是500万,卖出去1份,你就得至少收500万,可如果卖出去500万份呢?

每份只收1块钱,就能回本。

医疗最大的问题就在于这个。越是疑难杂症,患同类病的人越少,吃同类药,用同类器材或者技术的人越少,平摊到每个人,医药费就越贵。

这是最现实的一个问题,而且是个没有解决方案的问题。

就像徐峥的那本《药神》引起很大的讨论,讨论的点就在于,如果那药不卖那么贵,收不回本,资本市场就不会再投钱去研发新药,那就大家没药吃。

可如果卖那么贵呢?就有很大一部分人,吃不起。

你说怎么解决呢?

这非常复杂,这是金融市场协同研发,专利保护,科学体系,它不仅仅是个医学问题。

医生,就像一个飞机驾驶员,他是个驾驶员,但也仅仅只是个驾驶员。没有飞机,他没有办法把你送去对岸。

可是飞机的背后,是一个复杂的产业链,一个复杂的生态系统,一个复杂的协同系统。

医生最大的无奈就在于他们服务的是大众。

对着听到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连夜排队,把双黄莲蓉月饼都买断货的大众,你让他能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