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小号的 江歌案， 很多读者留下了很多问题。问题太多，以至于我不仅无法一一回答，甚至无法一一归类列举。

那就容我自由发挥吧。我想，提问的人看了这一期，多多少少会有些想法。

首先我让大家思考一个问题，什么是内部矛盾？什么是敌我矛盾？

我引入一个例子，绝大部分人应该都看过，周星驰的电影《九品芝麻官》。

剧情很简单，水师提督的儿子，李公公的干孙子常威强暴戚秦氏，并杀了她一家十三口。

包龙星包大人不惜去青楼做龟公，获得了龙内裤，被封八府巡案，最终惩治了常威乃至从恶。

我们注意，影片中包龙星是靠什么手段把常威定罪的呢？

用常威的台词讲，你阴我。

戚秦氏在堂上分娩，产下一子，包龙星说既然你说你没有强暴，那么滴血认亲好了。

于是让人抱走常威老婆刚生的儿子，做了个掉包计。让常威和自己的亲生儿子滴血认亲，结果血液相融。

常威情急之下，当场说：我和她只有一晚，哪有那么巧的事儿？

于是大家都听到了，哦，原来你真的强奸过她。

这时候常威的妻子慌忙跑来，说孩子被抱走了，常威焕然大悟，指着包龙星说：你阴我。

星爷笑的很奸诈：我就是阴你，又如何？

当然，这是在拍电影，如果是在现代的法庭下，这种证据是无效的。因为取证的过程就不合法。

我们好好想一想，法律是什么的准则？法律是内部矛盾的准则。

秦昭襄王向周天子索要九鼎，周天子可不可能以你这个行为不合法度为由申辩？

不可能，因为当时的状态是战争。

战争状态下是一种敌我矛盾，敌我矛盾你采用内部矛盾的方式去解决，那叫做什么？那叫做宋襄公之仁。

《左传》是怎么记录的？

宋襄公与楚军隔河对峙，楚军渡泓水北进，子鱼建议宋襄公半渡而击之，趁对方渡河渡过了一半，打他。

宋襄公说，怎么能这么做呢？这么做对楚军不公平。

等楚军完全渡过河，子鱼又建议，不如趁对方尚未布好阵势，发起冲击？

宋襄公再次厉声拒绝，说，怎么能偷袭呢？这么干还有没有战争的规则？

于是楚军布置好了阵势，扎了个口袋阵，大败宋军，宋襄公也受了重伤，第二年就死了。

这个典故就叫做宋襄公之仁。

仁是个好东西，本身没有错，子鱼也不见得没有仁，宋襄公被包围的时候，是他舍命相救。

但是这俩人有一个分歧，定义的分歧。

子鱼认为战争是敌我矛盾，不存在规则；宋襄公认为战争是内部矛盾，存在规则。

子鱼认为所谓的规则就是通过战争建立起来的，把敌人消灭，当没有敌人的时候，只剩下内部，就可以在内部建立规则。

而宋襄公认为规则是天然存在的，是超脱于实力的。

用圣斗士打个比方，子鱼认为雅典娜之所以说了算，是因为黄金圣斗士们的拳头；而宋襄公坚持认为即便没有黄金圣斗士的拳头，雅典娜依然说了算。

我们沿着子鱼的思路往下分析。

我之所以选择分析子鱼的说法，并不是说我认为宋襄公没有道理。你注意，宋襄公有他的道理。

但是几千年的历史告诉我们，宋襄公们都死了，活下来的是子鱼。

就像尼安德特人也存在过，但是他们消失了，活下来的是智人，所以我们分析的所有道理都是智人的总结。

站在子鱼的逻辑下，他是告诉你凡事不择手段么？这真的就是最优解么？

我来讲第二个故事。

如果说第一个故事是电影，是典故，那么第二个故事是现实中发生过的。

我小时候，还没有上小学之前。奶奶有个朋友，教我拼魔方。

魔方是有算法的，就是一个被打乱的魔方，按照某个套路，你总是能还原回去，她企图教我的就是这个。

应该说，人家也是很懂教育心理学的。她并没有上来就教我枯燥的算法，而是丢给我一个难题。

她把一个魔方打乱，丢给我，给我一天时间，让我把它还原。

她本以为第二天来见我，我拿着一个依旧很乱的魔方，一筹莫展的看着她，告诉她我经历了多少种尝试，都失败了。

然后她就可以指点我，你哪里哪里有错误，最后教我一种万能的还原套路。

这是她脑中构想的。

但是第二天她见到我之后，惊呆了。她发现这个几岁的小盆友拿着一个拼好的魔方，笑眯眯的看着她。

不得不承认，这超出了她全部的预想，于是问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找出一个铁片，熟练的插入到魔方的缝隙中，把它撬开，然后再按照颜色装回去，你看，so easy。

她听了为之一窒，按下心中飘过的一万只草泥马，告诉我：不能这样做，你不许拆。我给你打乱，再给你一天，你试着把它还原。

第三天，她又来了，结果看见的还是一个手持还原魔方的小孩，笑眯眯的看着她。

她惊异的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告诉她，很简单，我去门口小店里买了个新的。这个是新的，然后掏出另一个，说，那个才是昨天被你打乱的。

……

后来的故事很简单，她去找我奶奶告状了。说，您这孙子，我实在是教不了，他……

那我奶奶跟我是怎么说的呢？

她问我，如果在战场上，生死搏杀，你撒石灰，下蒙汗药，有没有问题？没有问题。

因为你的目的是赢，只有这一个目的。

但如果是你师父来教你武功，教你本领，你对着师父也撒石灰，下蒙汗药，有没有问题？当然有问题。

因为你的目的并不是赢，是学本领呀。

你回回撒石灰，上来就撒石灰，见了谁都撒石灰，你让人怎么教你呢？

这实际上是什么？就是界限。

我小时候非常喜欢读兵书，武经七书，《孙子兵法》、《吴子兵法》、《六韬》、《司马法》、《三略》、《尉缭子》、《李卫公问对》，这些小学低年级之前就读完了。

兵书是教你什么的？就是教你诈。不动如山，难知如阴。

我不会让你知道我下一步怎么出牌的，哪怕我是个孩童，你是个大人，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但这一套不是拿来对付自己人的，你的老师和你是一伙儿的。

如果你不分场合拿这一套对付所有人，最后就会失道寡助，没有人帮你，没有自己人了。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老虎也得有大本营。

我奶奶并没有告诉我，撒石灰是坏的，没有。她只是让我弄清楚场合。

不分场合的撒石灰，是自己挖自己的根基，暂时得益，而最终损害自己的长久利益。

其实到这里，我已经回答了部分读者问的那个问题。

人具备了应对战争模式的能力，会不会变成一个坏人？

我认为这个担心是多余的，真正让人担心的从来不是能力，而是屁股。

咱们来想一想，诸葛亮心眼很多，手段也很多对吧？

按理说，他如果想要欺负一下给他推四轮车的那俩士兵，很容易，可他为什么没有那么做呢？

你该问的不是他为什么没有那么做，而是他为什么要做？

在东吴，曹魏看来，诸葛亮这人坏的没边了，一肚子坏心眼，成天光琢磨占便宜，就没干过好事儿。

但是在给诸葛亮推车的那俩士兵看来，亮哥是个好人呀。

亮哥当然是好人，因为他们仨本就是一伙儿的。

战场上，亮哥又跑不快，全靠那俩小兄弟推着他。换句话说，他把自己的后背都交给他俩了，他把自己的性命都托付给他俩了。

他们仨是战友嘛。

自己人之间，当然要讲规则。诸葛亮挥泪斩马谡，是有理由的。马谡违规，不在当口扎营，失了街亭，是军法难容，不是亮哥难容。

马谡并没有逃跑，而是回来领罪，甘愿伏法。受刑之前还讲，亮哥一直拿我当儿子，希望我走后，照顾好我的家人。

诸葛亮也没有辜负他的嘱托，一直照顾他的家小，而且杀了马谡，自贬三级，表示有难同当。

这就是典型的内部矛盾。

诸葛亮杀马谡是为了再一次强调内部规则的权威性。这跟他对待东吴，曹魏时毫无规则可言的手段，不是一回事。

人这东西，很难用好坏来界定。你去看王阳明，两个圣人之一，去看看他一生之中用过的那些手段，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别说是圣人，但凡有一点良知，怎么可能想得出这些计策。

可是，致良知，恰恰是王阳明说的。

纵观王阳明的一生，那些令人发指到匪夷所思的手段，全都用在了平宁王叛乱，剿匪上。说到底，都是敌我矛盾。

所以，他才能说：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这句话是分场合的，站在内部的视角看他，一生光明磊落。站在敌人的视角看他，简直黑的没边了。

所以你注意，是我们，是自己人把他封为圣人，不是敌人。敌人的眼里，这就是妖孽。

回到江歌妈妈的处境，我理解她的选择。她始终还是把这件事定义为内部矛盾。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这到底还是不是内部矛盾，或者说，这对于江歌的妈妈而言，到底还是不是内部矛盾，她自己要想清楚。

我言尽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