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 说小镇做题家这件事吧。
昨天我说,小镇做题家最大的优点是眼里有光 ,有人反驳,什么眼里有光?不就是贪心吗?不就是想要吗?
你说对了,贪心,想要就是成功的第一要素呀。
资本在选择创业团队的时候,不去找那个想要的,难道去找那个不要的?
你不要谁来投你?投你就是因为你想要呀。
你想要,我想给,这才是合作的前提。
这个世界之所以充斥着对小镇做题家的厌恶,本质是什么?是嫉妒与恐惧。
他想要,你担心他拿走的是你的,所以你恐惧。
他想要,你没有这个持续想要的能力,你嫉妒他,你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他一样想要。
别不承认,就这回事。
你不承认只不过是你还没有剥开自己内心深处的秘密,等你真的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之后。
你就会承认的,一定会。
这是一种嫉妒,与恐惧。
我们会不会嫉妒与恐惧一个loser,一个注定的loser?会不会?
当然不会。
我们只会嫉妒与恐惧那些潜在的成功者,那些未来有可能成功的人。
换句话说,当你产生嫉妒与恐惧的情绪时,其实你也知道,他才是那个未来的,潜在的成功者。
不信我们换个视角,咱们来看看,假如某个小镇做题家投胎生在你家,你会怎么想?
你早就敲锣打鼓放鞭炮祭祖宗去了。
看到了吧? 你不是不喜欢小镇做题家,你只是不喜欢小镇做题家没有投胎在你家。
我们来看一个场景,《红楼梦》里面贾政打宝玉。
少时看这个段子,无非贾政假正经,他是个封建家长,宝玉体现了反抗精神。
这大概是考试的得分点吧,过了这么多年,还能记得。
你今天再去看,视角是不一样的。
贾政打宝玉,是因为两件事,一方面是对上。宝玉勾搭忠顺亲王的戏子琪官,被人家告上门来,贾政又惊又惧。
另一方面是对下,宝玉的调戏,间接害死了丫鬟金钏, 金钏 投井。
站在贾政的角度,一时间急火攻心,他说了这么两句话。
第一句是,我把宝玉打死,我陪他死,我们俩一起去见列祖列宗请罪。
第二句是,如果你们拦着,那就把冠带家私一并赋予宝玉,你们跟他过吧,我出家去。
这两句话体现出什么?体现出贾政的无奈与痛苦,体现出了他实在扛不住压力,他想撂挑子。
贾政就生活在这么一个大厦将倾,不断走下坡路的曾经辉煌过,但是现在是艘破船的家族中。
他的祖宗很牛,但是一代不如一代。
到了他这一代,他那个本来中了进士的堂兄,一味的求仙好道,不顾及宁荣二府的未来。
他有个哥哥,继承了爵位,但是除了娶小妾,什么用都没有。
贾政一门心思想要通过科举为官,振兴家族,但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贾府当下面临很多问题,皇帝的猜忌,忠顺亲王一派的打压,以及各种内耗。
之所以还能勉力撑着样子,全靠两个人。一个是昔日的诰命国公夫人,他老娘,老太太。另一个是他进宫做了妃子的大女儿。
贾政着急,他很清楚老太太的寿命是个定数,他大女儿在宫中,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也有个定数。
在限定时间内,贾府一定要出一个出色的人物,否则必然败落,甚至抄家问罪秋后算账。
放眼望去举目无援,自己唯一能指望的嫡子宝玉,还是这么一个德性。
上没有眼色,得罪亲王,下没有教养,害死家仆。万念俱灰下,他才想带着儿子去地下给祖宗们请罪。
我们注意这场戏,王夫人是怎么劝他的?
王夫人只提到一个人,贾珠。也就是贾宝玉的哥哥,早逝的那个。
贾珠是什么?贾珠就是小镇做题家呀。
只不过把小镇两个字去掉就是了。
小镇做题家,五个字,前两个是谁给的?是老天给的。是老天强加在这个人身上的环境因素,这不是他本人的能力体现。
做题家,才是他本人。
做题家生在小镇就是小镇做题家,做题家生在贾府,那就是贾珠。
贾政一想起贾珠,泪如雨下,说明大家都明白,谁是能指望的?就是贾珠。
贾珠才是能指望得上的,或许有可能扶大厦于将倾的那个人,无奈,早逝,与这家没有缘分。贾政才不得不去指望宝玉。
看明白了?
大家其实都明白什么是人才,什么是靠谱的人才。
没有什么小镇做题家,做题家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个人有目标,专注,且忍耐。
只要给到他资源,他可以在任何领域去发挥他的这些特性。做题家生在贾府,就会是一个翩翩佳公子贾珠,就可以成为阖府上下能指望得上的栋梁。
否则呢?剩下的指望谁?
剩下那些倒不是小镇做题家,可是他们能指望谁?
贾宝玉长大了之后,是谁?其实就是曹雪芹。
曹雪芹人到中年,家道中落,他开始以一个父亲的眼光,开始以一个家族掌舵者的眼光回顾往昔,不由得写下了对宝玉如下的判词: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 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人的情感会变的,你小时候觉得这样好玩,那样好玩,可是等到你的祖父母,你的父母都去世了,等到你来掌舵的时候,中年落魄,有心无力,你才会体会到什么叫做愧疚感。
宝玉无时无刻不想起他奶奶,他觉得他奶奶白疼了自己一场。他觉得自己无能,自己不能照顾好姐姐妹妹们,让她们流落风尘。
所以曹雪芹笔下非常恨,恨男子,为什么?
因为贾府的男子全无能,除了祖宗后面的儿孙真如同焦大骂的那样,一群饭桶。
曹雪芹笔下如此亲近女子,是因为他以回忆的目光,去赞颂那些撑起一片天的奇女子们。
包括他的奶奶,包括王熙凤,秦可卿,元妃,包括出塞的探春。
注意,今天聊的内容,你不要当知识点去答题,那样你就零分了。考试这种东西,在每个年代,都有因为要迎合什么,所以做什么解读。你去看论语,过去几千年来各个时期的解读,给你的感觉,简直就不是一本书。
我这么给你去解读《红楼梦》里面贾政打儿子的段子,是因为我到了这个岁数,我既能够理解贾政在想什么,我也能够理解晚年的宝玉,在想什么。
其实,天底下当爹的打儿子,当娘的打儿子,说到底,都是在发泄自己内心的挫折感。
你自己事业受挫,你自己的婚姻不幸,你就越发希望孩子能够带给你希望。换句话说,你打的不是孩子,你打的是自己的无能,自己心中的无力感。
我这句话没有批评天底下的父母。
等你有了人生阅历你就会知道,无论你多成功,哪怕你是马云,你都有太多的不幸,与挫折,有太多你根本不可能为孩子解决的问题。
换句话说,无能,是必然的。
这世上不存在你打造一个完美的世界,这个世界里只有美好,你美好,你的孩子美好,大家一起美好,永远美好。
没有这种事。
如果你真的企图那么做,结局就是等你的孩子走上社会,头破血流,被残酷的现实洗礼一百遍。
这就是为什么天底下的父母会指望儿女,他们指望的不是儿女能给自己什么,而是自己的儿女能给自己希望。
他只是想让自己死的安心,死的放心,在临死前,还能看到自己家蒸蒸日上的希望。
什么是孝?
给父母以希望。
小镇做题家是最好的子女,他们在即便父母帮不到他们的情况下,仍然给到了父母以最大的希望。
这是贾政熬到临终,眼中也未曾看到过的希望。
说到底,对小镇做题家的集中污名化,无非那孩子没有投胎在自己家。
毕竟, 别人家的希望,有时候,正是自己家的,不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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