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今天 来回复一个读者关于自我教育的问题。

她是针对之前在记忆承载3里推送了一篇旧文:

看不到希望的奋斗才是生活的真相

的留言。

大概的意思就是她是老师,读了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陷入思考,每天做的事意义在哪儿,方向在哪儿,是否该挤进评职称的大军,以及对自己孩子教育的思考等等。

这实际上是一类共性的问题,就是问:

我该干嘛,我的孩子该干嘛?

我觉得吧,能提出这样问题的人,往往成长在管的严的家庭中。 这个权威可能是父母也可能是老师。

孩子从小思考的问题是:我的一举一动,是否符合家长或者老师的期望。

人在读书时代,目标是明确的,一个学期念完,念下一个学期,所有人都在一个跑道上,你做的好不好,横向比较一下,就知道。

但走上社会之后,就撒丫子乱跑了,大家彼此分散了。就像仙人掌,每个人选择了不同的刺,360度,自由生长。

这个时候,习惯于有人给自己制定目标的人,就会陷入迷茫。

这迷茫就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往哪儿努力呀。

应该说我相对自由, 我生在管的不太严的家庭中。

比如我大学里玩游戏,玩的通宵达旦从来不上课,起码到大四之前都没进过教室。

老师把我妈叫去,我妈第一反应是觉得,是不是我不喜欢这个学科,还跟老师建议让我转系。

那是她唯一一次批评我,她都没当面说,而是给我写了一封非常长的信。

大概的意思就是:她觉得身为母亲,反省了自己十几年来对我的教育,是不是她出了问题。

因为她一直都是随我自由生长,她看我考试成绩从来第一,也就没有多过问我的其它方面。

我打小德育成绩就是倒数第一,今天在课堂上搞怪,明天吃东西,后天下棋,看课外书,打游戏,乱叠纸飞机到处扔,几乎全校所有坏事,都是我起的头。

她作为母亲,没有制止过我,而是包容,甚至庇护。

看到我大学里变成这样,她觉得,似乎是她的过错,纵容过头,导致我变成一个荒废学业,且沉溺玩乐的人。

她以为写在纸上我会比较重视,但实际上我扔了,继续我行我素的打游戏,直到读研期间才变的正常。

凭心而论,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做错的,因为开明的家庭教育本来就会告诉一个孩子,做自己。

那既然生命的主导权归我,本来就应该我想干嘛,就干嘛。

不能我干你喜欢的就可以,我干你不喜欢的就不可以,那就不叫自由,那叫伪自由。

所以我说相对自由,就是还没自由到随心所欲的地步。

假如我出生在类似电影里那种没人管的家庭中,也许就真的放羊了。

但实际上,正常家庭里,这个自由度的边界,始终是存在的。

比如我聊过,教我的英语家教,是高考省榜眼,外贸局的首席翻译,他那就不是教中学生,而是师父带徒弟,两家是世交,他就是准备让我将来吃同声传译那碗饭的。

但你仔细想想,我乐意么?其实我并不想要这样。

花了三年,浪费了很多他陪未婚妻,也浪费了很多我玩电子游戏的时间之后,终于大家都放弃了。

教我化学的家教是他爹,顶级名校的化学系系主任,老爷子挺厉害的,有专利在90年代就和澳大利亚合作建厂,为国家创收一个多亿。

其实有很多人对我有过期望,有语文的特教,物理的特教,数学竞赛的全国第一等等。

但我初中就不想读书了,我想去北漂,就像岳云鹏那样。

我知道站在父母的角度会怎么看这个问题,我如今孩子都十岁了。

假如我儿子跟我说,他不想念书了,想像岳云鹏一样,十几岁买张火车票就出去混社会,想干啥干啥,满世界游荡。

其实我也会动用强权制止,因为我很清楚大概率你会遭遇很多苦难,而只有天知道你会不会偶遇郭德纲。

但其实,站在孩子的视角看,这就是不自由,被剥夺了生命的主导权。

我高中的时候,看到老师,已经想呕吐了,不是因为老师长得丑,而是因为见老师太多年,真的很腻味。

所以到了大学,稍微获得一点自由,开始随心所欲,是很正常的。

既然你不让我在现实的世界里随心所欲,那我只能在游戏的世界里想干嘛就干嘛。

在游戏的世界里,你可以做海盗,可以搞破坏,可以肆意发泄,模拟那些现实的世界里不许做的事情。

高晓松有个说法挺有意思,这个说法马未都也说过。

他们说人年轻的时候,如果不曾沉沦,往往后来没啥出息。

年轻的时候要堕落,迷茫,到了哪一天,忽然醒悟过来,回归正轨,反而会成为出色的人。

我觉得吧,这俩一个比我大一轮,一个比我大两轮的前辈,就是在忽悠,自己给自己找理由罢了。

如果你仔细想想,这俩其实都不是什么正经人。

高晓松和我念的是一个专业,按说他就该将来做芯片,但他没毕业就抱着个吉它泡妞混社会去了,只不过他妈更开明,没写信骂他而已。

他都50了,也没见按部就班好好表现,只是一直随自己心情想玩音乐玩音乐,想玩电影玩电影。

马未都其实是一样的,他是私人博物馆,观复的创立者,但实际上,他只是喜欢玩这个,就随着自己的爱好一直玩这个,而不是一开始就有预谋要保护民族遗产,发扬传统文化。

所以,假如咱们扒开这两位名人的光圈,看看内涵,里面的东西,无非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那既然他们可以,为什么咱们就不可以呢?

其实这里面的关键就在于你扛不扛得住环境对你的压力。

人都说马未都娶了个好老婆,啥都听他的,这是他收藏的起点。换别的女人看他在那个古董还没有市场价值的时代里把所有钱都去收“破烂”,早就跟他离婚了。

而高晓松,离过两次婚。

事实上,即使我们这样的,不那么叛逆的普通人,稍有自由的想法都是要顶着压力的。

比如,在我们家人眼里,我多半是个混混。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读者眼里,似乎变成一个优秀的人。

也许是距离产生美。

我祖母曾经对我说,当年我出生的时候,她梦见一条大蟒,游入她的家中。她的家族里出过很多大科学家,所以她还以为带来的基因净化了我祖父这一脉。

但是后来看我不思进取,无心念书,就说:后来她又做了一个梦。梦见那条大蟒变成了一条大白鱼,翻着眼珠子。

在古代,蟒就是龙,鱼跃龙门,越过去就是龙,越不过去就是鱼。她这其实就是委婉的表达对我的不满,觉得我虚度年华。

意思我听的懂,但没接茬,继续玩游戏去了。

我太太也是个老师,在她眼里,我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她认识我的时候,我就成天在寝室里通宵达旦打游戏,看岛国爱情动作片,从来不去教室。

到我工作之后,也没见过我努力钻研,学习,进修。她和我同岁,已经拿了无数奖,评到高级职称,写过很多论文,但我似乎只是吊儿郎当。

她不明白,为啥一个吊儿郎当的鸟人,毕业2年做软件架构师,毕业4年做系统架构师,毕业5年做产品总监,毕业6年做副总经理,毕业8年就退休了。

所以,她一度对高科技行业都挺质疑,觉得这该不是一个扯淡的圈子吧。

我儿子也觉得我是个挺扯淡的人。他六岁的时候,就经常帮我算账。看着我按一下这个,按一下那个,然后钱就进来了。

这和其他人教他的世界观完全对不上。

比如同学的爸爸是教授,要很努力很努力的读到博士,然后很认真很认真的备课,辛辛苦苦工作一个月,然后领取薪水。

看自己的爹在电脑上一通乱按,然后就产生利润,看着就不像个好人。

但距离这东西,真的能产生美,家人眼里的不美,到了读者眼里,就变样了。

我父母,我妻子,在教孩子的时候,都会告诉他,不要学你爸爸。

你爸爸只是老了,我们管不着他,他爱干嘛就干嘛,反正他也不听话,但你要听话,你要好好念书。

你想想为啥不要向我学?

因为我表现出的是个性,而不是共性。个性是一个人的特性,你怎么去模仿呢。

你看到了,我的孩子也是这样长大。

我们说,有一种话叫做政治正确。你告诉孩子,你要努力读书,长大了认真工作。这句话本身是对的。

但是一个人,很努力的读了985,进了BAT,最后躺在ICU,他也会迷茫。

因为付出的挺多的,收入不见得与付出匹配。

而那些不靠谱的人,往往成了自己老板,这确实让人困惑,确实让人迷茫。

这是无可避免的。

回到一个孩子的视角,生命真的有意义么?大人说的一定是对的么?我非得成为别人眼中期望的自己么?

这问题没答案的。

我的答案是不一定。

我就没有成为所有长辈期望中的我,我也没有成为自己期望中的自己。

如果真的生在像岳云鹏那样的家庭里,父母也不识字,想管也没法管,那我多半初中就辍学了,真的自由自在,野蛮生长去了。

但我只得到了一半的自由。

“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是为了某一天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就是在这句话的鼓励下,硬着头皮念了那么多年书。

当我不得已念完硕士,还装模作样的工作了8年之后,我足够老了,也没人能管我了,就懒的演戏了。

我34岁的时候,终于活成个混混,自由的混混。

但故事到这里结束了么?没有。

儿时的教育它不是没有起作用,它只是一颗种子,没有发芽而已。

中国男人的平均寿命只有72岁,当我超过36岁的时候,已经过半了。

人生就像在考试,两个小时的考试。

第一个小时,你想的是逃出考场,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可真当一个小时过去了,我就能够意识到,剩余时间的倒计时了。

人在36岁之前,是很难觉察到余生是个什么概念的,因为未来的时间似乎是无限的。

可真当你觉察生命有限的时候,你就会反省,这个反省的力量,会督促你,做一个靠谱的人。

这也许就是高晓松,马未都说的回归正轨。

所有前辈们在你心中种下的种子,到了此时此刻,开始发芽生长,变成参天大树。

我开始意识到,自己不能给下一代一个坏的榜样,我得“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而不是跑去阳光,沙滩,比基尼。

你想想,读者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我?

是我人到中年,开始自省,回归主流三观,把从小的教育拾起来的时候,才认识的我。

那自然觉得我是被教育成这样,一路沿着正确的方向走到这里。

但听完这个故事,你就知道,并非如此,这是巧合,这是偶遇,这是随机。

你一直让大家满意,可能到最后他们对你不满意;

你一直都不让大家满意,可能最后他们觉得你是个意外的惊喜。

人生一直都这么无厘头,一直。

小学的时候,老师告诉我们:人,要成为一个高尚的人,有情操的人,有追求的人,而不是一个沉迷于宝马美女的低级趣味的人。

当年我就天真的问老师:老师,我一直都很低级趣味,我真的很喜欢宝马美女,我真的不喜欢高尚,那该怎么办呢?

老师为之语滞……

看到了么?教育的作用,从来不是教你赚钱,而是教你不被钱迷失了心志。

清华的校训写的是: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那个物,不是教育带给你的。

那个德,才是教育带给你的。

如果你日日新是想一日比一日更有钱,顺着天赋走,没什么比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更容易赚钱的;

如果你日日新是想一日比一日更有德,那你要明白:

德是用来约束你的。

就像至尊宝,他本来山贼当的好好的,很赚钱,很自由,很有前途。

但是,最终,在教育的感召下,主动带上了紧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