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这是个瓜,是一个月内第二个关于学术造假的瓜,上一个是美国诺奖获得者论文造假。
这次等级低了很多,但是距离吃瓜群众贴近了,天大化工系某教授被学生实名举报。
天大在985里面排中游,但是天大的化工系可是排名全国第一的,所以前有国外诺奖获得者造假,后有国内排名第一院系里的教授造假,也算对仗工整。
但是有趣的地方不在于瓜本身,而在于切瓜的方式。
这名弟子写的举报信长达123页,内容详实,论证充分,光目录就分了七大章节,我来给大家展示下:
第一章:简介。
第二章:张裕卿和其女张丝萌论文造假。
第三章: 张裕卿 指导学生硕士毕业论文造假。
第四章: 在关于我的论文写作中,张裕卿如何指导造假。
第五章:简要介绍张裕卿发表的学术论文造假现象。
第六章:张裕卿如何一稿多投(互相抄袭)。
第七章:结论。
参考文献。
还有参考文献,看到了么?什么叫专业精神,这就是。
这哥们写的举报信,比论文还专业,他生怕自己引用了别人的东西,没有被授权,甚至在举报信里还列举了参考文献。
举报 详实,处理的也很快, 张裕卿随即被天大解聘了。
但是这件事本身,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奥特曼打败了小怪兽的励志故事。
单纯看 举报信,他写的很好,但如果以他的内容作为处罚标准,恐怕被解聘的,就不止 张裕卿 了。
外行可能觉得科研是一种精神,可如果你真的从事科研久了,会发现有两个问题摆在面前。
1、科学与钱,钱与时间的悖论。
科研是要花钱的,理工科不是文科,并不是像司马光写书,让人挖个大坑,自己在里面蹲十年就能拿一本 资治通鉴 出来。
你要买很多仪器设备,你需要很多材料,工具,很多东西都是天价的。
有人说,我准备献身科研,一日三餐只吃窝头就够了。精神可嘉,但问题在于,人力成本并不是科研的大头,那个大头哪儿来,你始终没有回答我。
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案只有一个,就是找钱。
那怎么才能拉到钱? 没有数据,没有成果,能拉到钱么?
我们反过来想一想,站在批钱的那一方想一想,俩教授都来拉钱,一个拿着数据,一个没拿。你准备把钱给谁?
这就跟秦始皇派徐福出去找仙丹是一回事。
面对一个拿着假仙丹的徐福和一个两手空空的徐福,你说钱给谁?
就算你对前者充满了怀疑,你也没法给后者,因为 只要你敢把钱给后者,舆论马上就会说,内幕交易,私相授受,接着你就被审查,被取代,就这么点事儿。
所以这个游戏一定会导致大家不得不追求数据。
徐福也是追求数据的,他第一次回来跟秦始皇讲,眼见着就求到仙丹了,但是遇到了鲸鱼,要更多的钱和资源,要杀死鲸鱼,继续探索。
他有没有办法不编故事?没有。
不编故事的团队是拿不到金主爸爸的二期追加投入的。
所以,只有追求数据的那个人,才有可能得到经费,得到经费,才有可能继续科研。
哪怕诺奖获得者也不例外。
身为诺奖获得者,格雷格·塞门扎绝不可能没水平,他的造假确切的说,是真假参半。
如果他一生中学术成果是100,也许50是假的,他用这50个假的及时的得到了经费,养活了剩下的50个真的。
你注意, 从头到尾我没有和你聊人品,我和你聊的是个生态链,是这个生态下各方的取舍。
这个生态就像房屋租赁,最近网传关于蛋壳的各种消息,我们不去论证。
咱们来想一想,房屋租赁这个游戏是怎么玩的?
如果正常一点,应该是平台从房东那里低价把房子租来,然后高价租给求租者,赚取差价。是这么个理儿吧?
但现实中,平台是高价从房东那里把房子租来,然后给低价租赁给求租者。
你觉得是不是他们疯了?
他们没疯。
因为不这么做,你就得出局,凡是能够活下来的,都是这么干的。
站在房东的角度,谁出价高,我租给谁,站在房客的角度,谁报价低,我租谁家的,都没错吧?
于是只有那些高买低卖的平台才能活下来。
那你说他们活下来有什么用呢?这不是长期稳定亏损么?
不是,他们赚的不是这门生意的钱,他们赚的是流水与资本市场的预期。
从房东那里租房子,并不是一次性付清的,他是以平台为担保,跟房东分期结算。
而租赁给房客,他是收取押金,并且要你一次性付清。
这就意味着有一笔钱,滞留在平台手里,他要的就是这笔钱,这笔钱的使用权。
钱本身是有时间成本的,贷款还要利息呢,亏点给房东房客怎么了?权当为了这笔钱付利息了。
手里有现金,同时有流水,他可以谋求上市,然后在资本市场上获利了结。
你没有听错,公司赚不赚不重要,重要的是股东可以套现,这个游戏就可以做成一个 股东盈利的完美闭环 。
这里的股东指大股东,股市里那些叫韭菜。
你注意,我没有给你聊道德,我是在告诉你,这个游戏里有且仅有两个选项。
如果一定得死,无非是立刻死还是三年后死,我相信,是个人都会选择第二种。
所以人类的科研从诞生之日起,就存在一个悖论。
科研要钱,数据要时间,可是钱不等人,谁快谁拿到钱,谁活下去,在生死之间,不屈服的,活不下去。
你看到了,哪怕是诺奖获得者,也是真假参半的,没有那假的那一半,就养不活真的那一半。
何况,是不是每个人都追求科学?假的六成可不可以?七成呢?八成呢?干脆假到底,捞一把转型呢?
2、造假之容易与打假之困难。
不知道读者有没有发现,那些被 爆出来的造假,基本都是身边的塌陷,或者低级错误。
比如诺奖的获得者,他被爆料的原因竟然是P图。
你看到了,不是什么学术水平的追溯,是个低级错误。
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如果他稍微用点心,就算P图,也用个高级点的工具就没事了呢?
我想,大概就没事了。
真就是这样。
因为科研,研究的是人类未经之地,大家都没去过的地方,是很难辨别真伪的。
圈子就那么大,也许你研究的那个分支方向,全世界的同行一共十几个。
只要这个小圈子里你没有把谁得罪死,人家也犯不着复查你的工作。
我们有很多读者是码农,你想想你平日的工作。
代码review,是不是你自查的?或者是你和同事互查的吧?
有没有可能老板亲查?不可能,任正非来了,他也看不懂。
代码毕竟是个工程的东西,可以测试,可以验证,而且最终有客户要交付。
科研不是,大部分科研是探索性质的,从数据到某一天能产品化,也许一辈子都过去了,尤其基础科学。
这就是为什么科研打假,往往都是身边的人爆料。
换句话说,只有参与了作假,你才有可能打假。
文中这个举报者,正是因为和导师有了充分的矛盾,这件事才有机会得以曝光。也正是因为这个教授肆无忌惮,留下了足够的把柄,才得以确认。
要知道并不是每个教授都这么二,手把手的告诉弟子,这个地方要这么造假,那个地方要那么造假,甚至把自己女儿占用别人名额,论文造假都抖落出来。
但凡换个城府深一点的导师都不会这样的,他不会扔下明确的话,也不会授人以柄,但他会用结局,让学生一天天的向现实屈服,乃至沦陷。
更重要的是,一切都是你的选择,作为导师他还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抓住你造假的把柄,引而不发。
我说的才是常态,文中这个教授,只能说too young too simple。
最后,这个学生的行为,是值得鼓励的,但是,仅仅指望个别人良知的觉醒,或者科研团队里的内部矛盾,是远远不够的,是无法修正生态链固有缺陷的。
科研,钱,时间,造假与打假,这是人类科学诞生第一天起就面临的问题,这个问题需要生态链级别的思考与探讨。
甚至需要全世界各个国家协同起来,才有可能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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