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读者跟我留言,他说听别人讲,中美博弈应该学刘备。

大概的意思是说,刘备这个人具备两个特点,第一,不吭声;第二,很记仇。

还举了个例子,比如刘备与吕布。

吕布被曹操打败之后,无处容身,是刘备收留了他,让他驻扎小沛。

后来袁术给吕布写信,撺掇吕布偷袭下邳,夺了刘备的基业,还俘虏了他的家小。

刘备这人一点也不生气,与吕布议和,吕布送还了他的家小,俩人又像好基友一样,手拉手。现在换成刘备自己去驻扎小沛了。

吕布以为这件事就揭过去了。

后来刘备投了曹操,曹操攻打吕布,吕布被俘,请降。看见刘备,就跟他讲:兄弟,如今我是阶下囚,你是座上宾,何不为我言?

刘备就郑重其事的点点头。

结果一转身,就跟曹操讲:“君不见丁原、董卓乎?”

吕布都听傻了,难以置信的看着刘备。

这话的意思是说吕布这个人,投奔丁原杀丁原,投奔董卓杀董卓,你还敢收他?

曹操想想是这么回事,就把吕布咔嚓了。

作为故事,这个桥段听着很爽,因为它符合大部分人的内心预期。

我一直说,小说家本身也是一个玩弄预期的活儿,就跟在市场里坐庄割韭菜,一码事。

你必须把桥段设计的尽量符合大部分人的心态,否则,就难以广泛的传播。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别人欺负你,你不吭声,这是什么?这是抑。等到有机会的时候,反杀,这是什么?这是扬。

合起来叫抑扬顿挫,前面有多低,后面就有多高,你前面有多压抑,后面就有多释放,你看着就很爽。

事实上,之所以《三国演义》的作者告诉你的策略是”前面不吭声,后面很记仇“,就是为了传播,为了得到大多数人的喜欢,而不是这个策略真的有什么用。

我一直说,博弈论是一本挺好的书,看过的和没有看过的,对于博弈这种场景的基本认知,是不一样的。

如果咱们引入博弈论,你就会知道最优的策略恰恰相反。

它是什么?它就是对等回应。

所谓对等回应就是别人怎么对你,你怎么对别人,让对方能够判断自己下一步的行为。

你注意,这是正常交往中的最优策略,并不是作战中的 最优 策略,作战的时候孙子兵法讲的很清楚,难知如阴。

事实上,你仔细翻看三国志的刘备传,他一生的人事策略和外交策略都是符合博弈论的。

隆中对里讲的很清楚,诸葛亮用六个字肯定了刘备过去几十年的人事外交策略。

哪六个字?信义著于四海。

这意思很简单,就是说话算话。

你对我好,我对你好,你对我坏,我对你坏,你对我的好升级,我对你的好升级,反之亦然。

这就叫信义著于四海。

我让四海的人都知道我会怎么做,这样投奔我的那些人,以及与我打交道的诸侯,才会按照我预期的方向发展与我的关系。

你今天去看我们的策略,也是完全符合博弈论的。

老美关闭我们一个领馆,我们也对等的关闭他们一个领馆。

你注意,这里面多了少了,都会违背博弈论告诉你的最优解。

如果人家关你一个,你不回击,你等于暗示他,我可欺。

读过六国论吧。“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苏洵很早就告诉你,这种方法无助于解决问题,因为你实际上在把对方的预期往继续割你的角度引导。

但是,如果你回应超额,会怎样呢?

比如他关闭你一个领馆,你打他,那他就会迷惑。

不对等?这是怎么决策的?他无法得出一个确定性的答案。

当他关闭你一个领馆的时候,你既然可能打他,就有可能给他致命一击。换句话说,你留给对方一个不可测身影。

当对方不可测的时候,什么会起作用?

黑暗森林法则就会起作用。

看过《三体》的人都知道,大刘讲过这么一个场景。

在一个黑暗的森林中,两个猎人忽然听到对方的动静,他们的第一选择是什么?

只能是向动静处开枪嘛。

因为你无法判断对方的行为,你开枪也许打错了,但起码你还活着,你不开枪,那你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就是个未知数了。

我们平日里,两个猎人之所以行走在森林中,不会这么做,是因为有法律。

说到底,有一个公共的强大的力量凌驾在天空中,它在扭转每个人的策略。

它告诉大家,你们不能先开枪,你们要先问一问,否则,我会审判你们。

每个猎人都知道天空中有这个东西的存在, 他知道自己知道,也知道对方一定知道 ,所以才敢不在第一时间开枪。

可是在黑暗森林中,这个公共的凌驾于一切人的法则,不存在。

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的处境。

国人与国人之间,脑袋上顶着国家的法律,国与国之间,脑袋上并没有人类的法律。

所以,就得通过交往,通过一次次的行为的传递,让对方知道,不同的选择,会有不同的回应。

而且这个回应,得是可以预期的。

你对我好一分,我对你好一分,你对我坏一分,我对你坏一分。

博弈论几乎可以用在一生中大部分场景。

比如我昨天聊《三十而已》,提了一嘴的少年宫接儿子,用的就是博弈论的想法。

我觉得是个非常简单的case,就没有展开,我以为大多数人秒懂。

但后来从留言看,似乎五五之数,可能有一半的人都没有学过博弈论。

几年之前,我曾经写过一个case,自己身上发生的故事。那时候我很小,没上幼稚园,还不会讲话。

我妈某天带着我在街上走,走到半途,她躲起来,偷窥我的反应。她想看看,我是会哭,还是会四处找妈妈。

结果发现我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站久了,她也觉得没意思,就出来拉着我回家了。

后来她常常当我面讲这个故事,她笑我傻乎乎的,别的孩子都会哭会闹,看见大人不见了都会慌张,我呆呆的站在原地,一点响应都没有。

等我会说话了,回复她说:我除了站在原地,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呢?

她就不再笑我了。

80年代是个没手机,也没有摄像头的年代,一旦我移动,她找我就会很困难。

我移动一个路口,她就要搜一条街,我移动两个路口,她也许就得搜街区了。

这其实是个非常容易的决策,我看看自己,才三岁,一旦走开,她怎么找我?所以当然呆呆的原地站着。

在少年宫的门口,我像往常一样,给我即将上初中的儿子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他我的地点,让他出来找我。

几分钟后,短信未回,而他的下课时间快到了,我当然不得不去找他。

因为站在我的角度,你平日里都是立刻回短信的,现在不回,我也打不通,我无法判断你遇到什么事儿,最优选择一定是趁下课前去教室找你。

因为这样是最安全的,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抢到了黄金时间。

结果没找到,俩人错开了。他提前下课,第一时间就出去找我了,沿着马路,四处找我可能临时停车的位置。

所以才有了父子间的对话。

我告诉他,你的最优解,就是留在教室,或者借手机打给我。没手机的人找有手机的人,这么满地跑,是找不到的。

有读者问我,为什么猜不到他的行为?

当然猜不到。

博弈论是告诉你,如果你足够聪明,你就会知道最优解就一条。但如果你足够傻,你能给出一万条解决方案。

当两个人都足够聪明的时候,一定能够知道对方的选择,就像打牌的时候,高手永远知道自己的盟友出什么牌。

可是没有人能够知道傻瓜的选择,因为傻瓜有无数种选择。你带着一个不会打牌的人打几局你就知道了。

这个道理放在市场里也是一样的。

庄家的思路往往惊人的一致,而韭菜的思路千奇百怪。你觉得庄家割韭菜是看懂了他们然后去割?

其实不是的。

庄家才懒得去猜韭菜们千奇百怪的想法,他知道,只要按照固定套路,随便自己割。

所以,割韭菜是很容易的,你根本不需要懂韭菜。

但如果你想把韭菜培养成庄家,你就不得不在各个决策场景下,不断地矫正他。

所以,我当然不可能去预测我儿子千奇百怪的想法,我只会反复教他,什么是最优解,同类情况应该怎么做决策。

因为他是亲生的呀。

昨天的话题引起了读者间的争论,我看了,很有意思,但大可不必。

就像那天事后我太太一样说我,她说我为什么没有判断到儿子的行为?

我解释了。

然后她更生气,告诉我,她不想知道什么狗屁博弈论,什么最优解,她只想知道我为什么不能提前半个小时,静静的守护在教室门口?!

我听完秒懂,立刻表示:太太英明,我错了。然后隔天就陪她去买包了。包治百病。

我一直都持有那个观点,我们国家有很多人,只要一部分人具备思考与决策能力就可以了。

因为这部分人会把剩下的人,很好的保护起来。

不是说每个人都非得活的那么复杂,你也可以很简单,很随性,做自己就挺好。

这就是为什么我对太太和对儿子的态度截然不同。

说到底,我的寿命比儿子短几十年,他能不能找到一个能力过人又忠心耿耿守护他的田螺姑娘,我怎么能提前知道呢?

既然不能提前知道,那我当然不得不教他各种策略,以确保在我离世之后他仍然可以游刃有余的应对世间诸事。

所以争论大可不必。

能够看懂博弈论的读者,都是聪明的;看不懂博弈论的读者,都是有福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