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过关于高考是考学生，填专业是考家长的分析，有读者问我，对于小镇做题家有什么建议。

说实话，这个名词儿搁在二十几年前我念大学那会儿是不成立的。

虽然那时候的大学生也会发出相似的哀叹，他们会清晰的认识到：

人世间最大的不公平，是信息不对称。

你注意时间点，这是二十几年前的状态，当时的大学生已经能够意识到：

如果你的父母认识教授，那么在学业上，起码你的道路是清晰的，你知道该学什么。

如果你的父母认识局长，那么在体制内，起码你知道，做什么会有回报。

如果你的父母认识企业主，道理是相似的。

我曾经聊过一个故事，一个十几二十年前的大学生，前同事。

有一次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他以前是做芯片的，做硬件，后来做芯片验证，再后来做驱动，再后来做上层应用。

他以为自己从下往上彻底把技术链路打通关，今后就可以做CTO了。 事实上，十几年下来，连组长都没得做。

听起来很好笑的段子，放在别人的一生里，一点也不好笑。

因为这个弯路实在是太弯了，他不知道怎么通向目标，结果南辕北辙了十几年。

说实话，这件事搁在一个20年前的大学生身上，我不认为全是社会的问题。

因为那个时代有太多机会，你父母不认识，你也可以认识，你不认识也可以有其他渠道。

20年前，社会上当然有那些所谓有资源的人，或者说，站在信息节点上的人。但他们很年轻，为了把握机遇，就得分享信息，那你就有大把的机会。

但二十年后，确实不是这样。

60后的孩子们长大了，占据了大量的资源，而且与此同时，信息的获取成本也在抬高。

因为舆论环境变得越来越净化。

这个话题我们聊过，就像食品有卫生体系，语言也会慢慢建立。

过去满大街都是路边摊，脏兮兮的，后来都搬到店铺里去了，定期有人来做卫生检查。语言也是一样的。

但是有些东西，是相辅相成的。语言就像水，水足够干净的时候，它就成了蒸馏水。 固然毒素没有了 ，营养物质也没有了。

鱼在蒸馏水里，是长不大的。

我感受过极其强烈的信息不对称带来的压抑感。

我们说什么叫压抑？

当你有机会释放出来的时候，你才会知道自己曾经压抑的有多深。

我年轻的时候有两次集中释放。

第一次是遇见带我投资入门的老师，他昔日是华尔街一个交易员，索罗斯的小弟的小弟，08年被裁员，回国混。

我和他大多数时候都是通过网络接触，比如新浪UC的房间，那个年代没有直播的概念，但他天天都在直播。

学生在全球嘛，只能这么沟通。

你搁在今天看，当年的感觉就是被李佳琦注册成商标的那句口头禅：

oh my god.

就是这种感觉，全程都是，持续了很多个月。

我并不是小镇做题家，其实我很小就意识得到成人世界的魔幻，只是没有想过竟然能够魔幻至此。

第二次被洗礼，我已经奔三了，做了国企大佬的小弟的小弟。

那大佬雄霸业内，呼风唤雨。如果把他比作业内康熙，我的上司大约是韦小宝，是人家的心腹。

我大概就像多隆吧，这个比方有点别扭，周星驰拍的鹿鼎记里的多隆长的太猥琐了。

确切点应该这么讲，从身份关系上看，我是多隆，上司是小宝。

但是从相貌上看，应该反过来。

我们说开大会和开小会是不一样的。

最大的会那就是年会，那种场合下，你什么信息也采集不到。

稍微中等一些的会，比如几百个人，甲方里的中层，乙方里的高层，关于招投标或者大项目立项，这种会议，信息也少的可怜。

这就是销售们常说的那句话，能公开的信息，那就不叫信息。

再小一些，如果十来个人开会，就有可能进入正题了。

最小的会是什么会？

就是韦小宝参见康熙，随身带着多隆。

小宝与其像二道贩子一样转达命令，有时候不如随身带着下属，这样直接就可以安排任务了。

当只有三个人的时候，你的内心是震撼的，你本以为自己已经很老辣了，但还是低估了社会的魔幻。

我们说有三件事可以加速一个年轻人理解社会的魔幻。

第一件事是人家坐庄，第二件事是人家招投标，第三件事是人家上市。

如果这三件事全程对你开放细节，那恭喜你，你很难长不大。

这三件事成本最低的是什么？是第一条。

后面两件事不可能起量的。

我就拿招投标举例子，甲方招标，无数乙方会派无数老道的销售，埋伏很久，花无数预算，也许就为了弄清楚A和B对付不对付而已。

说到底，人家要投入无尽的资源去一点一点的收集信息，最后回家模糊的画出大概的轮廓。

所以后两件事，需要机遇。只有第一件事，以前是可以随便聊的。

随便聊和不随便聊最大的区别是什么？是成本。

随便聊就意味着可以一对多的聊。

我从我第一个老师那里得到过大约2000个小时左右的直播形态的交流。

其实我什么费用也没有付，原因是他对着全球直播，说白了，他花的2000个小时的成本，被很多人分担了。

不随便聊就意味着只能一对一的聊。

这笔账很好算，如果他一个小时1000块，2000个人分担2000个小时，我只需要付1000块，如果一对一，我要付200万。

这个价格足以把绝大部分人排斥在外，所以，现实中，你觉得谁会一对一的和你聊？

其实只有一种可能，你的直系亲属。

说到底，这是今天小镇做题家，最郁闷的地方。

人生就像投标。

天底下凡是投标最重要的环节就是标书解读。

你不懂标书里的弯弯绕，最后干了都白干。

但是标书解读，是很昂贵的。你想，乙方长年累月派驻那么多大销售泡着甲方，在干的，不就是个标书解读的活儿么？

十几年前，那个老师干嘛的？他实际上就是一个卖盗版标书解读的。

仔细想想就这回事，只有盗版，我当时才买得起。

后来网络环境是净化了，但是有干货的盗版标书解读，也随之消失了。

今天所有的标书解读都是注水的。

当年的有干货是指一块砖，今天所谓的有干货，是指矿泉水。当然，矿泉水里也有砖的成分，但需要花很大力气把它提炼出来。

如果说我们当年开的是hard模式，今天的后浪小镇做题家开的是expert模式么？

不是的。

开的是 surprise 模式。

游戏里没这个模式，这是我编的。

我的意思就是告诉你，这个模式已经难的让人 amazing 了。

为啥我要用 surprise 呢？看看背景图你就明白了。

我反复建议年轻人降低预期，就是出于这个原因。今天在一线城市，创业成功一次，也不过是买一套房而已。

你不用觉得前辈们很牛，谁都没有你们牛。

在 surprise 模式下，你哪怕只能取得前浪1/10的成绩，就足以鄙视他们。不相信让他们重来，分分钟虐的他们怀疑人生。

我看到很多网友骂《三十而已》里的王漫妮，说她骨子里是拜金女，钓凯子只为了改变处境。

其实我说句很公道的话，作为90后，15000块钱一个月，想靠自己在上海买房， 别说她把自己累成肾炎，她把自己的肾累没了，也看不到希望。

这是一句政治不正确的话，但这的确是事实。

当她哪怕永远不吃不睡不休息，也无法留在一个城市的时候，你去指责她爱钱，这种指责本身也该被指责。

除了降低预期之外，我还能想到的第二个建议是不要那么轴。

你说老头轴，很正常，老思想老观念转不过那个弯儿。

但我发现很多年纪不大的人，也很轴。

这个轴，表现在拒绝面对真实。

其实大部分公众号的运营思路和直播是一样的，直播的小姐姐们什么套路？

无非告诉你，虽然现实中没有女朋友，但是没关系，还有我爱你呀，我崇拜你。

你听了很开心对吧。

公众号一回事。情感博主会告诉你，虽然社会无情的鞭打你，但没关系，至少我有情，我懂你，我在这里等你。

都是一个套路的。

你想想我们前面的分析，如果你真的是小镇做题家，你今天获取信息的难度是怎样的。

而那些站在信息节点上的有资源的60后们，真的会把孩子宠成地主家的傻儿子么？真的么？

别人拿AK47，子弹无限；你拿弓，还特么没箭，……

这已经毫无公平可言了，你还把脑袋埋沙子里，那怎么打呢。

最后，说点积极乐观的。

我很佩服每一个小镇做题家，任何事要横向的看，也要纵向的看。

横向的看，也许会被社会反复毒打；但纵向的看，在你的家族中，你可能就是那个了不起的人，是那个让后人感慨的，披荆斩棘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