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们写封神第一部的影评 ，我说导演把封神演义改编成了一个西方人看得懂的故事。

一个披着东方外衣的 俄狄浦斯。

很多人不明白，让我介绍下。

其实故事很简单，希腊神话里有个国王，得到了神谕，类似预言，说他会被自己的儿子杀死。

其实封神第一部也是这么改编的，说西伯侯姬昌预言纣王会被自己的儿子杀死，于是他先杀了自己的儿子，他的儿子死后被姜子牙杨戬救去昆仑山了，估计第二部会复出，弑父。就像纣王对他爹做的那样。

回到希腊神话，这个国王听了预言很害怕，从此不敢和女人同床，有一天酒后乱性，与王后打了扑克，生了一个孩子叫做 俄狄浦斯。

国王把他扔到了山里，结果被牧羊人养大。

这个孩子后来杀死了国王，娶了自己的母亲，这就是 俄狄浦斯王的故事。

这种神话在希腊很普遍，宙斯的父亲也是生一个孩子杀一个孩子，直到遇到第六个儿子宙斯，被反杀了。

这样的文化不仅在希腊这种海洋文明里很常见，在游牧民族里也不少见。

你比如号称匈奴人的秦始皇的冒顿单于，他就是杀了自己的父亲上位，后来统一了草原，还把刘邦困在白登。

但是搁在农耕文明里，就显得不伦不类。

这个原理很简单，因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经济模式决定思维方式。

农耕文明强调的是稳定继承，你的耕地哪儿来的？从你爸那里继承来的。 你爸的耕地哪儿来的？ 从你爷那里继承来的。

农耕社会最主要的生产资料是耕地，不是能力。

人的能力当然有差别，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但多数人都是农民，都是土里刨食的，决定你生存的主要还是看你有没有耕地，有多少耕地。

你想想看，如果每一代人都靠砍靠杀，靠谁拳头大重新分配一次耕地，那这个成本太高了。

没有几代人就被游牧民族一锅端了。

所以农耕文明讲究的是传承有序，是尊父而不是弑父。

尊父的本质不是尊亲情，也不是尊抚养之情，尊父的本质实际上是尊继承权。

你尊父的本质是在给自己寻找一张被所有人认可的继承法理证书。

如果你不尊父，那么你父亲留下来的耕地，你想要继承，就不被大家认可。

由此继续演化，就是一整套的依据血缘的分封体系。

《春秋公羊传》讲： 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

我们都清楚，贤比嫡的能力更强，长比贵更早来到人间。

问题是，农耕文明讲究的不是个人能力，是依据，你继承的依据是什么，你象征着什么，你背后站着什么。

嫡也好，贵也罢，都意味着这个孩子背后站着强大的娘家势力，你动他的蛋糕就等于动了他背后的娘家势力的蛋糕，也就意味着不稳定。

对于农耕文明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稳定。

所以公平没有那么重要，或者说，农耕文明的所谓公平本来就是建立在稳定的基础上，依据稳定来划分的。

亮剑里面李云龙铁三角聚在一起抱怨，说自己的衔低了。

实际上 衔高 衔低不完全按照谁能打，谁打得多来划分，最重要的标准还是你象征着什么。

所以孔子心心念念的是规矩，并不是个人能力。

天子的嫡长子做天子，次子做诸侯，诸侯的嫡长子做诸侯，次子做大夫，大夫的嫡长子做大夫，次子做士。

这个过程说穿了就是认爸爸，你的爸爸是谁，当爸爸是同一个人的时候，你的妈妈是谁，以及你是第几个儿子。

在这个游戏里面不可能弑父，因为你弑的不是父，是整个体系。你在挑战整个农耕文明。

可是我们反观早期的游牧以及海洋文明不是这样的。

你爸是个很好的渔民，so tama what？

你不可能通过继承的方式成为一个很好的渔民，你水性好不好，能力强不强，更多的是依赖天赋，俗称老天爷赏不赏你这碗饭吃。

你爸也不可能说把一片海域圈起来，这里只能我捞鱼，别人不能。

所以能不能捞上来鱼，取决于你自己。

早期的牧民也是这样，骑马打猎，放牧牛羊都是很依靠个人能力的，于是谁牛，谁来当部落首领。

这种方式的好处很明显，如果有一个大牛，超级牛，像项羽那么牛，大家服气的不要不要的，他来做部落首领，自然是兴盛一时。

这种方式的问题也很明显。

这个天降猛人死了之后呢？ 就像张无忌辞职之后，明教马上四分五裂。

人性是不服人的， 别人有一碗水，你有一碗半，你觉得别人会服你么？

不会的。正确的答案是，别人有一碗水，你得有一缸水，人家才会服你。

就是说，除非这个部落里，每一代都能诞生一个天降猛人，他的实力远远的碾压剩下所有人，否则他们很快就会彼此谁也不服谁，很快就会分行李，散伙，该回高老庄回高老庄，该回花果山回花果山。

这个游牧民族的重大缺点被孔子发现了，于是他说： 夷狄之有君，不如华夏之无也。

后世的汉人拿这句话去骂少数民族，比如清宫戏里还有汉族文人拿这个骂乾隆，是不对的。

因为孔子定义的夷狄并不是游牧民族，而是没有掌握分封制的民族。

在孔子看来，只要你掌握了分封，你就不算夷狄了，你实际上就被华夏同化了。

游牧民族里最先做到的就是我们前面提到的那位匈奴人里的秦始皇，弑父的 冒顿单于。

他发明了一堆的官位，例如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骑长，千长，百长。

这玩意就是草原上的诸侯，大夫，士。

他把周天子那套东西学去了，从此匈奴人强大的不得了，再也不会因为一个部落首领不行就分崩离析。

汉朝人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件事，才发动的国战，一定要弄他。

你不弄他，他就有可能回过头来把你吞了，例如后来的辽金元清。

说白了一旦学会这玩意，都是华夏，问题就从孔子说的华夏与夷狄之争，变成了华夏内部的不同族之争。

欧洲的海洋文明后来也学会了，就是国王，公侯伯子男以及骑士。

所谓游牧文明，海洋文明是起点，是出身，但是后来随着生产力，多多少少都会介入农耕文明。

唐顿庄园里面老伯爵一家也是世世代代收田租的。

大家起点不一样，有的打鱼，有的种地，有的放牧，中间都一样，都去种地了。

后来又不一样，放牧的没落了，种地的继续种地，打鱼的开启了大航海时代。

而我们看到的不同文明的文学作品，是很受文明起点影响的。

打鱼的弑父，你抢了你爹的鱼竿，抢了就抢了，也不需要什么认证，反正你带着鱼竿可以到处跑。

耕田的你弑父，又不能把田带走，邻里都看见你弑父了，你还怎么继续种地？

这个话题对当代的我们，最大的作用在于文化基因。

你要理解自己所在的这个文明很多时候的潜规则。

我前面讲过，你的位置很多时候都不一定是能力决定的，也不一定是功劳决定的。

十多年前我做副总的时候，排名在我前面的三个副总，他们的能力都远逊于我。

但是没有办法，人家比我大很多，资历比我深很多，有些人还做过我上司的上司。

中国人对于这种问题最常见的解决方案就是把权力与职位分开。

就像那句玩笑台词，李达康做一把手，一把手说了算，李达康做二把手，李达康说了算。

这不完全是强势，强势是需要实力支撑的。

因为各种原因，真正的执行者可能就是没办法做一把手，例如取经队伍里的孙悟空。

孙悟空是名义上的二把手，实际上 的 一把手。

我们可以看得很清楚，孙悟空类似镖师总把头，唐僧实际上就是个被押运的包裹。

从头到尾，牵线搭桥，完成大领导如来的任务，与天庭，与菩萨交流，和各种妖怪打交道，全是悟空主导。

所以他后来也混了个佛，虽然排名在唐僧之后。

我们不可能因为悟空的排名在唐僧之后，就认为他的能量低于唐僧，就像你不可能因为菩萨的排名还在悟空之后，就认为菩萨低于悟空。

实际上观音大概是灵山第四号人物，排在她前面的只有过去现在未来三佛。

我们的文明就决定了必须同时存在两条线，一条就是论资排辈按照大家都能够接受的方式排序；另一条则是为了解决实际问题而重新分配权力。

就像昨天提到的，那些懂的人，往往会因为谙熟于心，从而游刃有余，甚至套利，见缝插针地利用双规的游戏规则，让自己事半功倍。

反过来不懂的人，那就会经常被人当枪使，或者劳而无功，为他人做了嫁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