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读者在另一个号留言想听“民航总医院急诊科副主任医师杨文遇害”。

那个号今天已经推送过了,我在这个号里表达下自己的看法。

事情的经过杨文医生的前同事表述过了,很多号也有转载。

有一名95岁,意识不清的女患者送来救治,她的家属拒绝一切检查,要求只挂盐水,经过挂点滴无效,家属开始闹,认为人是被杨文医生挂坏的。

医院为了自证,努力说服家属对病人检查,证明她全身重症感染,心衰,何况年老免疫力下降等等。

结论就是其实治不好,只能尽力而为。

家属拒绝接受疾病,也拒绝接受可能到来的死亡,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就是不断地威胁医院和医生。

比如小儿子多次威胁说如果老太太走了,医生们一个也别想活。

医院建议他们转院,但他们不肯,闹的更凶了。医生们无奈,只能向上报备,毕竟人家没动手,你报警也没法处理。

某一日,杨文医生凌晨5点多还在伏案加班的时候,患者55岁的小儿子拿着一把刀,把杨文医生割喉了,抢救了十三个小时,没救过来。

这名北大毕业的,曾在协和医院进修的副主任医生,去世了。

让她的同事悲愤的是,满脑子空白,刚刚看到同事的离去,还要继续面对这名患者,还要继续救治,还要微笑着面对那些没有行凶的其他家属。

读者都知道,我们以聊投资见长,而不是聊社会现象。

所以,分析一起刑事案件,我们的切入点,依然是老话题。

预期管理。

这一切问题的根源在于医生与患者的预期是不一样的。

作为医生,有三件事她认为是前提。

第一,你来看病,要交医药费。事实上,这一家拖欠了医药费,可是医院也没有赶走他们,而是垫钱救治。

第二,你既然来看病,就要听医院的安排,先检查,再救治,而不是事事拒绝,最后让医院负责。事实上,这一家来了之后就拒绝检查,要求挂盐水,挂不好就认为医院该负责。

第三,人有生老病死,昔日乔达摩悉达多都不例外。这名患者都已经95岁了,这世上能活到95岁,本身就是罕见的。事实上,在这个年龄,这些家属依然拒绝接受她会生病,她有可能离世。

你把这三点合起来,你不觉得很奇怪么?

起码我觉得很奇怪。

当然,作为自媒体,我不方便分析别人的企图,但我可以给你聊一聊社会现象。

跳出这个案件,我们放眼看看社会。

社会上确实有些老人的退休金是比较高的,老人用不了,子女能够从中沾光,这种事不罕见。所以子女实际上想要的不是老人自身的晚年生活质量,而是想要千方百计的多拿几年退休金。

社会上确实有些医闹,他们不是来看病的,就是来碰瓷的,这种事也不罕见。

你注意,我只是聊社会现象,与这起案件无关。

回到预期的话题上,我们思考一个问题。

当医院发现大家无法在我说的三点上达成共识,医院能否拒绝治疗?

答案是不可以。

没有一家医院可以让病患前来治疗之前先签合同,对我描述的上述三点签字画押,没办法做到的。

社会舆论不允许,上级主管部门也不允许。

医疗这个话题很敏感,我来给你换个话题让你更清晰的感受到普遍存在的这种“缺乏共识”。

比如靳东演的电视剧《精英律师》,里面有一名家庭主妇,她先生出轨,她欲离婚。

但是,她没有收入,而她先生的资产,十家商铺是婚前购入,无法分割,所以就求助于律师。

靳东建议他的助理不要接这个案子,因为他认为对方不肯付钱,她之前已经咨询过很多家律所,都被拒了。

靳东的助理毕竟年轻,刚毕业不久,充满热情。她自己接了这个案子。给这名起诉者建议,婚前财产是不能分割,但是这十套商铺在这十年里的租金共计1000万是婚后收入所得,可以分割。

这名女子先是没有付3000块每小时的咨询费,之后打赢了官司,从前夫手里分到500万之后,并没有如约向律所支付10%的律师费,共计50万。

而是只掏出了5000块,表示支付之前的咨询费,并且送了对方一包零食。

很显然,在她的眼里,律师的行为是一种友情帮助。你帮我,我看着给,大家人情而已。她的意识形态里,没有合同,没有契约。

电视剧可以给你这样演,但是我相信现实生活中,不会是这样。

现实中,没有律师会接这种案子,现实中的这名女子,多半一分钱都拿不到。

她会从此认为富人都是坏的,比如她丈夫;她会从此认为律师都是谁钱多帮谁的。

她不会去思考,不会去反省在别人眼里,她是个不履约的人。

她会从此以标签的方式来理解这个世界,从此失去分析和思考的能力。

其实你仔细想想,这个起诉女子的形象,代表了很多人。

很多人眼里的医生,就像律师,因为他们是按照标签来理解这个世界。

很多年前,我孩子还小的时候,常去儿童医院。那时候挂号费很低,一两块吧,你挂专家号也不会超过10块钱。

所以儿童医院长年累月都是排大队,你一大早去,等挂完盐水,恐怕都夜里了。

后来医院出了一主意,就是开个名医馆,挂号费300块。

你猜猜会怎么样?

舆论哗然。

在舆论的压力下,名医馆被取缔过,又重新恢复,反复几次。

舆论的主要不满在于看病应该是个公平的事情,怎么能谁钱多,谁就不排队呢?

医院表示,还是公平的呀。它只是把挂号分成几个队伍。300块排300块那条,1块钱排1块钱那条,两拨不是同一批医生,排的也不是同一个队。

但患者不干了,因为就算不是同一批,医生也是你们医院的。给他们医生,就意味着我们的医生少了。

你觉得这个问题有答案么?

其实没有的。

共识是什么,答案就是什么。

比如你在美国看病,如果你去公立医院,那就等好了。

你感冒了,给你预约下,大概是一个月后。到时候你也不用去了,多半自愈了。

你可以说你不想等,毕竟在发烧,那去私立医院吧。兜里准备好几千块美金。

所以美国的医生们很有钱,就像律师一样,很有钱。

美国的律师是真的像《精英律师》里的靳东,每小时几百美金的收入。我们的律师绝没有他演的那么夸张,咱们这里只有P2P,而且是不还钱的那种P2P才能过的那么奢侈。

言归正传,你想想,美国的这套医疗模式拿到咱们这里,能执行么?

其实我们也有私立医院,看一次感冒大概是公立医院的十倍以上。

事实上,私立医院的生意不怎么好,因为医院和餐馆一个道理。

餐馆吃的人多了,水平才能上去,有量才有技术,医院需要病例,才有医术。

美国的私立医院很发达是因为绝大多数人都是买保险的,医疗费保险公司出,私立医院有足够的病患,医术上去了。

而在我们这里,你想想,公立医院的费用都有一群人成天吐槽无法忍受,如果你再推出私立医院分流的策略,不被唾沫星子吐死么?

很显然,我相信美国的那套有钱去私立,没钱按照病的程度,不重等几个月,等到病重再立刻救治的制度在我们这里无法被接纳,因为没有共识的土壤。

好,那咱们回过头来看,我们的目标是让大多数人的医疗费用相对低,体验相对好。

是这个目标对吧?

那医生的压力就不可避免。

如果你让医生拿极高的薪水,只有一种途径,就是让市场来定价。

所谓市场定价,一定会导致优质的医疗资源被有钱人买走了,就是美国的现状。

可如果你不让市场定价,那医生必须承受低薪,高强度的工作压力,以及非常复杂的医患关系。

你看到了, 这就像跷跷板,总有一头要忍受。

那忍不了的呢?人是活的,他会自己做选择。

北大毕业的,还有几个乐意去做医生,何况是临床?

为啥不去做金融呢?钱多,没有矛盾呀。

几个月前有个大户投资人,亏了3个亿,很生气的发了条信息,大致的意思是指责这些分析师团队不能光拿钱不办事,做事要有个起码的态度,投资人的钱也是辛辛苦苦挣来的。他们如此不负责,让投资人踩雷,十分没有职业道德。

你觉得他这种抱怨有意义么?没有的。

该付给机构的费用一分钱也不可以少,至于亏的3个亿,他自己承担。

你琢磨下,都是北大毕业的。你同学伺候大户去了,而且伺候的还这么嚣张,你伺候病患去了,还那啥了,你让学霸们咋选?

当学霸们不再乐意学医,那水平也会下降,对于富人,他可以去隔壁的日本谋求高端的医疗服务,这其实会进一步降低我们医院的利润。

那你想想,作为医院,有钱人的大病,不来你这里看,来看的都是利润低的,那医院怎么购入设备,怎么引入人才呢?

你看到了。市场机制总是存在的。即使你压制它,它会在另一头冒出来。

我们绕远了,回到这个案件。

凶犯肯定要严惩,受害人一定要祭奠。这番话,所有的公知都会讲。

问题是接下来呢?还能做点什么?

如何让大家达成共识?

如何有效的利用现有的医疗资源,把那些不必要的过度治疗,或者可以自愈的疾病分流出去?

如何让大家接受并遵守?

这一切的一切,才是应该考虑,应该想方设法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