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我们聊了一个成田机场拆迁的故事,引起很多读者在后台发消息。

他们说什么呢,大概两个意思。

一个意思是你怎么能把朴实善良的村民们说的这么贪心,这么求财;

另一个意思是你怎么能拆徐老师的台,他是好意,你把现实都揭开,那照你的说法,咋办?凉拌?

一个个回答。

那篇文章,我并不是在调侃村民,我觉得贪财很正常,谁不贪财?金融市场里个个投资人都很贪财,他们做的事情一点也不比挖甲鱼池子高贵。

如果你非要说有什么不同,无非一个用锄头挖,一个用键盘挖,仅此而已。

反过来,我也不是在鼓励这种做法。

我相信我们有很多的居委会大妈和村长们,在他们的耐心开导与教育下,人的境界是会提升的。

终有一天,会达到不为利益所动的境界,这一点,我信,但这一切需要时间。

因为不一定每个村长都能带好头,有的也许带头挖甲鱼池子,所以社会整体境界的提升是缓慢的,螺旋的。

短,也许几十年,长,也许几十万年。

咱们的寿命只有百年,所以怀着美好的期待,平静的度过此生,就可以了。

我不是在和稀泥,而是我深知自己懂什么,不懂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这一点,我年轻的时候是不知道的。

19年前,在大学寝室里,我和某位山村里来的室友夜谈会上发生了激烈的辩论。

辩论的内容是关于他们村的某些方案,那时候,我和他都19岁。

他给我讲他们村的一些事情,一些做法,我听了之后不以为然,觉得谁都没我牛,他们村之所以有那么多问题,是因为缺一个好村长。

假如我肯屈就一下,去他们村干个三五年,一定能带领村民腾飞。

他们村是种茶的,我当晚提出了很多想法,比如打广告包装茶文化,吸引眼球,制造媒体关注度,让少女采茶演出,恢复乾隆时期的烘培手法,包装茶品牌,请社会游资入股,把茶叶炒成一种投资品,不要卖现货了,咱卖期货,甚至卖股权。

要知道,那是2000年的某个夜晚。我当晚聊过的很多手法,在未来的十几年里,社会上都有发生,单从这一点看,19岁的我,其实蛮有想法的,因为这些东西不是人家做了我看到,而是我自己凭空想出来的。

另外两个室友都很欣赏我的脑洞大开,表示支持,可那个村里出来的室友,从头到尾都认为我的建议,鸟用没有。

他反驳我的理由只有一条,就是这件事,我做不成,做不成的原因也只有一条。

按照他告诉我们的情况,他们村几百户家庭里面,绝大部分是一个姓,人家怎么可能让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呢?

即使空降过去,你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无法沟通,没有任何支持。

你讲的所有的东西,都是要投入的,你要别人投入,别人就得能够理解你,可是当地没人能够理解你,大家不在沟通的平面上,没人知道你到底在说啥。

假如你说,你不要人家的投入,你自掏腰包,养活全村,你认为可行么?一样不可行。

因为谁拿多了,谁拿少了,马上会成为新的问题。虽然这些都是白吃的枣,白捡的瓜。

当年我不服气,否则也不会争论了一夜,但这个故事放到今天再看,我室友说的都是实情。

我们看一个例子,比如大衣哥,他是个村民,后来莫名其妙的出名了,成了演艺名人,在当地人看来,那就是挣大钱了。

有了钱的大衣哥,第一件事就是给村里修路,然后各种支持与帮助,毕竟他就是村民嘛,那里生那里长,他拿整个村当自己家。

可是实际上呢?自掏腰包的行为并没有得到感谢,甚至,招来了大量的攻击与反对。

比如修路,大衣哥把路修了,马上就会有村民跳起来。

你想嘛,村里原本没有路,大家都一样。大衣哥修路,那路经过的人家,是不是出行方便了?是不是卖土特产方便了?

那也就是致富方便了。

可是总有路不经过的人家呀。他看着隔壁那户,原本和自己家条件一样,现在因为大衣哥修了条路,人家致富了,自己呢,没沾上光,你说他气不气?

这股气怨谁?只能怨大衣哥嘛,大衣哥不公平,为啥没把路修到自己家?

大衣哥冤不冤?其实真不冤。

他破坏了一个生态链,但没有能力建立起一条新的生态链,那人家当然埋怨他。

你看到了,自掏腰包做好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这就像曾经有一本电影,演的是我们过去在内蒙打狼的做法。

那个时代的人很天真的,他们觉得狼真坏,吃羊,还吃牧民家的牲口,自然应该打,于是成立打狼队,打个光。

出发点肯定是好的。

可问题是,狼打光了,羊肆意的生长,草吃光了,土地沙化,结果,羊反而遭遇了灭顶之灾。

没想到吧。

大衣哥的问题,和打狼队,没啥不同,你一味的抨击村民不够理解,觉悟不够高,就跟你抨击羊为啥不能好好珍惜草场,不要生那么多小羊一样可笑。

羊难道还会主动戴避孕套么?你给发啊?

那有读者就要问了,西风,如果你取代大衣哥,会不会更好?

这就是我们今天这篇文章的主题,我去取代他,只会更糟糕。

每个人都有诞生他的土壤,就像我擅长的领域是市场,是交易。

市场是个高度发达的环境,有六个99不出故障的服务器,有运行了百年的历史数据,有无数天才已经踩过各种坑开辟了各种方向,有高质量的保障团队,无论是服务人员还是运维。

不仅如此,甚至连每个准入的投资人都是筛选过的,散户起码也得有钱吧。

有钱就能说明很多问题了,甭管他会不会打牌,一个有钱投资的人,起码说明他在人类社会里是佼佼者。

可你要是去当村长,面临的是什么局面?

要钱没有,要人才没有,要运维保障,更没有。

也许每天的任务就是和隔壁村抢水源,你膀不够大,腰也不够圆,抢也抢不过人家,手底下的人还不服你。

你觉得你能,你能摆平人家当地历史形成的无数积怨,无数利益么?

我们很多人都喜欢指手画脚,我也喜欢。

指手画脚本身是好意,这年头人的时间都贵的很,肯指手画脚起码说明他花了时间,思考了你的问题。

可是,不是那个环境里诞生的人才,是很难解决那个环境下的问题的,这叫水土不服。

你不能因为自己的脚40码,造了双40码的鞋,一定要一个45码的人穿上,人家穿不上就是穿不上,否则成了削足适履了。

所以我才说,提意见是很简单的,但我们不能要求别人一定要按照自己说的办,人家不听就骂人家道德低。

这就是昨天的文章里,我无意指责谁,因为我既不是拆迁办的工作人员,也不是农民。

我相信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苦衷。

如果我是某种人,比如我是交易者,我会对着另一个交易者说,你看,可以这样那样;

如果我不是某种人,我只能说,我觉得是不是那样也可以?你可以想想,我也只是开个脑洞,能不能行,你自己看。

我理解徐老师的处境,他一个做媒体社长的,平日里采访的不是高官就是企业家,我相信他不了解具体怎么落实,他就没这段人生经历。

所以人家提出的,也只是对比与思考,而不是具体非得怎么干。

但一个看法发出去,很多不解其味的人,会奉为圭臬,拿着别人的话当作令箭,到处说,你看,得这么干,得那么干,否则就是没道德,没素质,等等。

这是每一个对着公众发表看法的人都面临的窘境,几乎不可避免。

但我还是希望读者们有自己的思考,能理解聊天与落实之间有着巨大的鸿沟。

道理,只是用来开开脑洞,引发思考的,那东西没什么绝对,不要把思考变成了争吵。

金融市场里有一千个不好,但有一个特别好。

好就好在它从来不讲道理,它只看结果,做到了就是做到了,没做到就是没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