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有个老读者,说更喜欢我聊过的一个小兄弟,觉得他的经历更适合自己。我当时就想回复,字打了一半,又删了,删了就是留着今天回复。

应该说这位老读者的思路非常普遍,类似的话生活中我听过无数遍。

我知道大部分人喜欢什么,喜欢同类。

有句话说得好,叫做找到一样的自己,这在互联网时代非常流行。

绝大部分自媒体的作用都是圈定一批相似的人,形成一个小圈子,这是他们的目标。

但我的目标和这个截然不同。否则我昨天就不会写那首歌,“论武功 俗世中不知边个高 或者 绝招同途异路”。

说穿了,他们是有门派的,我是没门派的。

你回顾下人类的历史,无论你从哪儿起的步,只要走的够远,最后都是相通的。

所谓相通,就是地无分东方西方,人无分南方北方,你可以沿着不同的路往前走,但最后,你们都会在文明的某个高度之上,会师。

不相信你让苏格拉底和孔子见个面,只要有翻译,俩一定惺惺相惜,就算意见不合,吵完都会暗自嘀咕,这个地球上,也就他懂我。

这样的事发生过很多回,当年张大千见毕加索,是想和他探讨西方绘画艺术。

结果毕加索劈头就问,我真搞不懂你们东方人为啥这么热衷西洋画,他觉得艺术在东方。

然后他就拿出自己晚年的作品,他画的东方画,给张大千看。

这次会谈就是东西方艺术的一次巅峰碰撞。

你去看张大千晚年的画风,大变。他创造出了泼彩画,这是融汇东西,自成的一派。

他那种展现湖泊的蓝,幽静深邃,就像油画一样,后来拍卖的那副《爱痕湖》,拍了一个小目标。太美,美的好像把你的魂魄吸进去。

昨儿个我们聊到咱们的美术教育体系是徐悲鸿建立的,他那时候跑去巴黎学艺,发现西方已经放弃了古典绘画的基础培训。

学生们都在学印象派,过去那种素描,那种临摹人体,那种体会光影结构的教学,被放弃了。

他就不以为然,他自己在巴黎就先从古典画派学起,所以回国后建立的体系就是今天这种。

学国画的也得从西洋画的基础开始,所以我小学时学的是两年素描。这就跟书上告诉你达芬奇一开始只能画鸡蛋一个道理。

这也是为啥蔡元培当年能看上他,重用他,让他来打造这套体系。

因为他们都是开阔的人,都是包容的人,都是兼容并蓄的人,无论张大千,徐悲鸿,蔡元培,都是这样。

张大千最开始几乎临摹过各种古画,他自己就是当时造假第一高手,伪作遍天下,他同时吸收了敦煌艺术(他在洞窟里临摹三年),再加上西洋艺术,终于大成。

这是一个人学习的必经之路。

这不是个案,而是普遍现象。

你去看金庸先生笔下的描绘:

郭靖学过江南七怪的武功,学过洪七公的武功,学过九阴真经,还学过蒙古摔跤……

他是桃花岛主的女婿,是镇守襄阳的主力,同时,也是成吉思汗抚养长大的,是拖雷的谙达,还差点做了蒙古女婿。

你可能觉得这些人都是完全不一样的,甚至彼此严重对立,要搁在天龙八部里面,郭靖的处境未必能比萧峰好。

你是成吉思汗养大的是吧?那你里通蒙古人喽?你还跟人家女儿青梅竹马,你是不是要出卖大宋呢?

你可以看到,天龙八部里的中原武林,就这个思路,就这个水平。

所以萧峰才以一套太祖长拳灭群雄。这就是告诉大家,天下武功殊途同归,不分好坏。

唯一不同的,是用武功的人,人有不同。

萧峰一个契丹人,一样可以把太祖长拳打出风采,因为武功的威力不在武功,而在人。

狭隘的想法,在金庸的书中非常非常多。比如杨过学了蛤蟆功,柯镇恶就觉得他是个坏孩子。

这实际上是一种狭隘,这种狭隘和全真派觉得天底下只有全真派最好,全真派最正宗一样。

全真派是出了个王重阳,天下第一。可问题是,王重阳之后呢?

为什么王重阳之后全真派这么没落?

我告诉你答案吧:

天下第一是天下教出来的,而不是天下第一教出来的。

当一个人以天下为师,他的资源来自全球,吸收了全人类的精华,他才有望冲击文明的巅峰;

当一个人以天下第一为师,那他的资源只来自一个人,就算那人很牛,你又能吸收几多?

我们的祖宗和动物园里那批的祖宗,是至亲,是直系血亲,大家都是猴。

你要说有啥不同,只有学习的思路不同。

它们的祖宗只学猴,猴学猴,那可不就还是猴么。

而我们的祖宗呢?以天下为师,以万物为师。

我们看见鸟在天上飞,就造出飞机,我们看见鱼在水里游,就造出轮船。

我们是没有翅膀,我们是没有鳃鳍,可我们有那么多的师父,何愁不进化?

你看到了,猴以万物为师,方才有了人。我们的老祖宗是兼容并蓄的,这才是有我们的前提。

几百万年过去了,难道咱连当年的看家本事都忘了么?

你把时光拉回到今天,一样有很多人只愿意接受相似的自己,就像金庸小说里武功的门派之别。

比如做技术的,看不起做销售的:

凭啥,凭啥,东西都是我做的,他就不练了个嘴,还陪客户花天酒地的,凭啥他拿的比我多?他就是个蒙事儿的,就我是个卖命的。

比如做销售的,看不起做技术的:

一群傻冒,咱的目的是啥?是卖,又不是耍光棍。牛B有啥用?牛B能卖么?客户不喜欢都等于零。人家让你咋做就咋做,哪儿来那么多矫情。

比如体制外的,瞧不起体制内的:

懂个啥,会个啥,还不是溜须拍马跑关系,屁本事没有架子还大。钱不都是我们挣的,你个分配钱的,回头吃的比我还肥,真不公平。

比如体制内的,瞧不起体制外的:

你们懂什么呀,方向都不对,就知道胡搞瞎搞,回头全白搞。一个个表面恭谦,阳奉阴违,真是乱的一锅粥,还得我来统筹。

你看像不像?像不像笑傲江湖里各个门派之间的各种成见?

所以金庸才会每本书里都给你塑造一个人物,跳出这种成见,跳出这种狭隘。

杨过用蛤蟆功打不过你么?杨过用全真武功打不过你么?杨过用古墓派武功打不过你么?杨过用桃花岛武功打不过你么?杨过用打狗棒法打不过你么?

……

就算他都不用,他还是打的过你。

因为是他打的过你,而不是武功打的过你!

汉武帝对霍去病有句评价特别适合放在这里。他说他就喜欢霍去病这人。

“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怎么打都赢!”

这就是学兵法学明白了,这就是岳飞的那句:“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事实上,霍去病和岳飞都是不喜欢看书不喜欢读兵法的,人家学的是人类的一切智慧。而不是每天琢磨,我就是全真派的,我们全真派就是好,我们7个打一个打不过,还可以结阵,结成49个打一个。

当然,还是打不过。

我上一章还提到了我师父,我之所以管他叫师父,不是因为他技术高超,而是因为他曾经跟我说过:“技术小功夫,容人大丈夫”。

他的优点不仅仅在于技术过人,更大程度上在于非常善于与人合作,非常有目标。

我嫌机房里小,吵杂,不肯进去调试,他蹲进去,调试了一天一夜;我和人家吵,BUG是谁的,他告诉我们,他是头,错都是他的。

所以他是个技术高手但又不只是一个技术高手,这是为啥后来CTO走了,他继任的很重要的一个原因。

我聊过很多次Z,我以前的上司,我喜欢他是有道理的。

他很早就说,无论C还是JAVA或者什么语言,都只是工具,如果人陷在工具里都拔不出来,那绝对不是一个好的技术人员。

你看,这就是架构师和工程师的区别,思想的层面就不一样。

所以我才喜欢和他在一起,所以我才和他吃了三年的午饭而不是和别人。

有人说很喜欢我曾经聊过的某个小兄弟,是我给了他机会,给了他很多资源,把他一个从没听过的学校毕业出来的应届生,拉到一个不错的位置,最后赶上了末班车,在大城市里定居。

他是很优秀,我也理解他想要的,他想要的就是他后来得到的。

但归根究底,他的底层价值观和我师父,我昔日的上司,和我,以及文中提到的那些前辈们,都是不一样的。

每个人的出身可能不同,境遇可能不同,但底层价值观是超越了这一切的存在。

那时候我和另一个南京来的工程师一起住在公司为实习生分配的宿舍里。他问我要在哪儿发展。

我告诉他某个区域,其实我是压着点说的,怕舌头大,闪了风。我本意是觉得他问的好奇怪,我当然是在这个地球上发展,还特么能去火星么。

他就语重心长的告诉我,这不是你该想的。你要想的就是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码农,然后在这个城市买房定居,这是你一生的奋斗目标……

我没觉得他说错了,可他觉得我说错了, 这就是我们的不同。

我没觉得自己是个技术人员,没觉得自己是个市场人员,没觉得自己是个投资人,也没觉得自己是个作者。

我只是在做事,做什么事重要么?在哪里做事重要么?

武功分善恶么?武功分门派么?

你以全真为天地,全真就是你的天地;你以天地为全真,天地就是你的全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