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讲战争阴霾下的新世界时，有读者不理解啥叫乐市乐座，为啥安全成本与经济效率之间有这么大的关系。

…….

我讲一个很容易懂的例子。

你只要工作过就会发现除非是那种几十人以内的，作坊式的小公司，否则都不免陷入扯皮。

所谓扯皮的意思很简单，大股东和小股东们的利益，未必一致。

董事会的利益，和高管们的利益，未必一致。

高管们彼此之间，包括中层管理和高管，中层之间，乃至中层和基层之间的利益，未必一致。

员工和管理层的利益未必一致，员工彼此之间利益未必一致，员工和客户之间的利益也未必一致。

用两个字概括，这就叫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所以如果你是个基层码农，你会发现绝大部分时间不是消耗在写代码上，而是浪费在等待上。

等待什么？等待各方势力扯皮扯清楚了。

客户他不一定知道自己要什么，这句话不是说对方不懂行，而是说对方内部和你们公司一样，也在扯皮。

客户内部也得扯清楚了，才能把最终需求给你，否则即便和你对接的那个人，他个人想清楚了，不等于他们公司内部的博弈结束。

同样，你们公司也是一样，即便客户想清楚了，你们内部也有个扯皮的过程。

扯皮扯皮，大家扯的是什么皮？大家扯的是利益。

一群高管在开会，嘴里讲的都是技术，心里想的都是利益。

这事儿做完了到底有没有功？有功算在谁头上？有过算在谁头上？利益怎么分配？

所以有些醉心于技术本身的码农，就很反感。

他觉得我明明可以快速的把事情做好，推动下去，结果就因为双方扯来扯去，扯到彼此都精疲力竭。

二十多年前，我也会这么想问题的，无它，屁股决定脑袋。

作为一个士兵，他对价值的判断始终在于战争本身，敌人的首级是我砍下来了，我功劳最大。

但在朝堂上不是这样。

到底要不要打，要打是真打还是假打，真打，打到什么程度，打输了怎么收场，打赢了怎么维系，怎么开始这场战争又怎么结束。

这些都是工作，具体的打，其实只是一小部分。

当我毕业3年后，做了架构师，毕业5年后，做了高管，我的看法就已经和二十年前做码农时不一样了。

兄弟们会说，你变了，变成你自己曾经厌恶的样子。

但我清楚，不是我变了，是我进步了，我看到了战争背后的故事。

写代码只是一个动作，这个动作本身是没法换成钱的。

你比如一家软件外包公司，渠道的费用就要占3成。

渠道的意思是说，人家有路子，人家能疏通关系，把生意交给你做。

你可以不要呀，那你没得做嘛。

没得做你怎么挣钱呢？你写的程序卖给空气呀？

差旅交际费要占1成。

对接的过程中，配合也是做，不配合也是做，对方的老板都OK，下面的人配合度低，你能按期交付么？

看到了吗？这就是经典的公司的利益，和下面执行的人的利益，不见得时刻一致。

你讨要不回来的尾款要占1成。

剩下的五成里面，有房租水电开公司的各种费用，最后，才是那几个写代码的人的工资。

一个软件外包公司其实已经被裸化成一个部门了，你尚且会发现，写软件之外的成本才是大头。

那些建制完整的公司呢？

博弈才是目的，写代码，只是一种收费的理由，are you ok？

你想想那个做渠道的公司，人家啥也没干，介绍一个生意，抽三成。

对方真的啥也没干呢？啥也没干的人，是拿不到钱的。

人家能够得到生意，这个得到的本事，就值三成，也许比你开发的人工成本都高。

这个过程，才是商业运作的本质。

我们看一个很简单的现象就可以弄清楚事实。

你去看过去的一年里，美国有那么多软件公司大量的裁员，用AI取代编程者，替换掉4成，5成的，都比比皆是。

按说AI的速度这么快，理应软件行业生产效率大增，翻倍，翻几十倍才对，难道不应该么？

真相是，AI只减少了人员工资的开支，整体企业级的平均生产效率，几无变化，为什么？

因为木桶最短的一边，从来都不在写程序这件事上，而在需求的确定，利益的博弈。

程序员不是你想的每天都在coding，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开会。

不开会成天coding的，那是最基层的程序员。

看懂了么？效率卡在了最后的一公里。

AI做事是很快，问题在于，你得明确告诉它要做什么。

这个明确要做什么的过程，才是人类的主要工作，至少中高级岗位，做的都是这些事儿。

俩字：博弈。利益的博弈。

我那天讲，战争阴霾下的新世界，安全成本只会抬升。

这意味着，未来的摩擦成本，博弈成本只会更高。

这就叫非乐市乐座。

你把地球看作一家大公司，国与国的博弈，和企业高管之间的斗法没多大区别的。

很多事儿不是能不能做，而是凭什么要让它顺利地推行？

你们部门想要的，和我们部门想要的，真的一致么？

哪怕没有AI呢，到目前为止，人类的生产力如果均衡分配，难道不够花不够用么？

为什么世界上还有那么多贫穷，甚至战乱？

道理很简单，因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我们部门的码农写个年终随机抽奖的软件，都不想让你们部门的人中奖，何况国与国呢？

人类很多时候，精力是花在斗争上，或者说，是花在了博弈的摩擦成本上，而不见得都用在生产上了。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有什么稀奇的？

那活都是AI干的，也没见AI得到什么假期，它干的越多，越是有干不完的活，不是很正常么？

利益的大头，从来都是博弈来的，不是给人家撅着腚干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