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分读者不明白,我为什么总是建议你先不要急着评价这个世界,先学会平静下来独立思考。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聊两个故事吧。

20年前有本神剧,是我大学里看的,叫《雍正王朝》。

一开始就出场了一个很有名的人物,田文镜。

他是四阿哥治理水患,赈灾期间在扬州发掘并启用的,随后协同办理追缴国库欠银。

上任第一天,这老兄就下令传唤魏东亭和陈文盛。

魏东亭是虚构的,原型大概是曹寅,曹雪芹的祖父。因为 曹寅 号楝亭,生平经历和魏东亭很接近。

陈文盛 我就不知道了,剧中说他是康熙三年的状元。

陈文盛 只借了一两银子,也还了,但是因为他对于田文镜竟然敢让步军统领衙门的兵丁拿他,十分不满。

当场质问田文镜,是哪一朝哪一科的进士?

言外之意就是你一个监生出身的,也敢对老前辈大呼小叫。

监生 就是国子监毕业的,可以不经科举直接做官。

田文镜的 监生 叫做荫监。简单说,就是他爸立功了,让他儿子免试保送国子监读书,毕业后直接从县丞干起。

人家这个正经的科举状元,看不上他,当众给了个难堪。

田文镜就开始反击了,他问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借一两银子?

如果说你缺钱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只借一两,一两能做什么呢?

你明明不缺钱花,却非要从国库里借一两银子,是为什么?

其实骂人有分寸的,把这两个问题提出来,已经妥妥的打了陈文盛的脸。

可田文镜毕竟不是普通人,他这个人是不会见好就收的。

剧中田文镜接着骂陈文盛这个人,又假清高,不屑于借钱,又不想自外于同僚,大家都借了,他不借不合群。

于是单单只借了一两,随时可以还。

由此,便可以心安理得做你那既无真才实学也可不干实事的官,享受你那一篇八股文挣来的富贵荣华。

这话骂的非常刻薄,80岁的老状元,差点被气死。

后来,因为收缴欠款动作过于激烈,逼死了魏东亭,康熙没有再任用他,让他当县令去了。

到了雍正时期,山西发生天灾,隐瞒不报,田文镜核实后该弹劾弹劾,该呈报呈报,因此被重用,派去河南当巡抚,然后又总督河南与山东两省。

到了雍正八年, 田文镜 犯了同样的错误,对河南的水灾刻意隐瞒不报,导致大量饥民饿死。

雍正刻意包庇,并没有处罚他。

人家当巡抚,瞒报饿死人,你义愤填膺的指出来;你自己当巡抚,也瞒报饿死人,搞得好像没事人一样。

你注意,这是历史上的田文镜。

单看电视剧,你不会这么想,你会觉得田文镜是个大好人。

因为这本电视剧,前三集都在描述黄河泛滥,灾民遍地,卖儿卖女,是田文镜帮着四阿哥一起去解决问题。

在这个先入为主的强烈的情绪代入下,你会不由自主的把自己想像成灾民,把田文镜想象成包大人,从而产生共情。

这是第一个故事,我再给你讲一个故事。

十几年前,有一本神剧,叫做《大明王朝1566》。

司礼监掌印太监 吕芳,被秉笔太监陈洪斗倒了,贬去守陵。

按照剧中的情节,嘉靖之所以任用 陈洪 ,就是拿他当工具人。

在 嘉靖的眼里,陈洪是个负箭之甲,说穿了,就是个手套。

本来严嵩在的时候,手套的差事是严嵩干,现在严嵩倒了,吕芳和嘉靖从小一起长大,他不忍心吕芳干这种得罪人的差事,就让陈洪取代了他。

等陈洪把所有人得罪光了,嘉靖也要死了,回头裕王上位,万历上位,冯保会治死这个陈洪。

我们在看这本电视剧的时候,绝大多数人都是厌恶陈洪的。

因为 剧 中反复的给你展现陈洪阴狠的一面,小人的一面,反复的让观众代入到嘉靖的视角下,吕芳的视角下。

那你当然觉得陈洪是个大反派。

事实上,历史上对田文镜和对陈洪的评价是相似的,一个是酷吏,一个是酷监。

说白了,除了下半身有点不一样,其他方面很相似。

他们都是工具人,都是身不由己的。

我们站在他们的角度想一想,只要 陈洪 想上位,就不可避免的做恶人。

他和嘉靖又没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

说穿了的,讨好不吃力的差事,也轮不着他去干。

我们站在田文镜的角度想一想,处境是相似的。

田文镜一个荫监出身的,他不拼狠,拼什么呢?

假如他在骂老状元的时候,像前面分析的那样,骂半句,留半句,真的符合他自己的利益么?

老状元看不起他,这是一个无可改变的事实,堂下站着大大小小的官吏看不起他,也是无可改变的事实。

堂下站着的那些人,大体上分三类,亲贵,科举,功臣。

这像极了职场,你是总裁的儿子,或者贷款方的儿媳妇;你是学霸,什么清华帮,交大帮;你主导开发过哪些产品,哪些市场是你打下的。

如果职场里来个新人,又不是亲贵,又不是学霸,又没有功绩,他怎么快速上位?

他除了当工具人,还有什么办法快速上位呢?

站在田文镜的角度,他又不想这么苦巴巴的熬资历,到老混个知府;他也心知肚明,卖好给陈状元,人家也不领情。

相反,还会让四阿哥觉得他有异心,不安于当一个工具人。

那怎么办呢?只能抱死四阿哥的大腿,干脆把事情做绝。

你觉得骂陈状元是为了工作需求?骂陈状元是为了泄私愤?

都不是。

骂陈状元是骂给四阿哥听的,是告诉四阿哥,我是你的人,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哪怕得罪所有人,都在所不惜。

我为什么说雍正王朝是神剧?

它虽然没能免于俗套,用了大量情节晃点小白观众的情绪,但终究还是暗示给你很多有效的信息,只是不知道你能否发现。

比如贯穿全剧的那句台词,“得民心,得士心”,就是全剧的中轴线,一切都是围绕这句话展开的。

康熙一生做的事情就是“得士心”,剧中弘历有一句很重要的评价,他说皇爷爷一生平三番,收台湾,平定蒙古叛乱,三征葛尔丹,和俄国老毛子干,是大清的第一巴图鲁。

你想一想,这些事儿,哪一件离得了人才?离得了士?

民本身是资源,但那是无组织的资源,没有士,你是无法调动资源,也无法达成目标的。

你要让马儿跑,总得给马吃草,所以康熙一生,身边诞生了大量的士,这些人建功立业的同时也使得康熙晚年,国库不堪其负。

你想嘛,曹寅是不是人才?肯定是。

如果只养曹寅一个人当然是划算的,可是随着繁衍,红楼梦里的丫鬟 太太 ,公子小姐们,不是人才,也要锦衣玉食的养着,耗资巨大。

这事儿就慢慢变得不划算了。

所以到了雍正时期,他要修正,从得士心,变成得民心。

反正曹寅也死了,树倒猢狲散,那些姨太太和公子小姐们,都散了吧。

雍正重用李卫,田文镜,就是因为他们善于抄家。

这么做,倒不是怕民心不满本身有什么问题, 民是无脑的,满不满意不会直接产生问题。

但是,如果民大量的不满,就会有士,企图利用这一点,形成不安的因素。

站在士的角度,他会算账的,安定的时候他就默默考试,跟着混;一旦让他觉得有机可乘,他们就会不安分,想要借助民,玩票大的。

雍正要防止这一点,就要得民心,使得温度降下去,门槛抬起来,那些不安分的士,觉得没有胜算,就会老老实实科举去。

如果你始终情感代入,站在剧中民的角度,会被四阿哥感动的痛哭流涕, 觉得四阿哥是爱你的,是真爱。

如果你没有情绪,会看的更清楚。

剧中雍正在晚年,跟弘历说:你不要学你皇阿玛,你要学你皇爷爷。

得罪士的事,他干就行了,等到了你,还是要学你皇爷爷,学康熙,继续得士心。

你看到了,很有意思,康雍乾三朝,得士心,得民心,得士心,这是循环,也是平衡。

道德经里说:治大国若烹小鲜。

你们煎过小鱼么?

一面煎的微黄,翻个身,煎另一面。

这是非常高明的艺术。

我们今天举的例子全部来自电视剧。

你站在这个维度上看剧,内心就是平静的,就像你在审查别人的源代码。

但如果你只有情绪,那就像过山车一样,被编剧带着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我为什么建议读者首先要学习的并不是做个好人坏人,首先要学习的是独立思考。

因为只有情绪的人,无所谓好坏。

你哪怕是个好人,又有什么用呢?

想让你哭就可以让你哭,想让你笑就可以让你笑,而且你是不自知的。

就像你排队去买秋天里的第一杯奶茶,你确定是你要买,还是别人暗示你要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