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 《后浪》说年轻人有很多选择,其实只有一个 ”,引起了争议。

有相当多措辞激烈,编辑没放出来的留言,发给我单独看了。

我觉得非常好。

这些意见归纳起来,就一句话。

把最聪明的人,放在最有意义的位置上。

这个想法非常好,因为商业社会虽然比起封建社会更高明,但也不是完美的。

就像我们昨天说的,商业社会实际上是以金钱为媒介,让人才跟着钱走,钱流向哪里,人才流向哪里。

有时候钱流向的地方不一定看起来那么公平合理,这道理大家都懂。

我们谁都不会认为游戏有那么重要,但事实上,开发游戏的收入远远大于种地。

这其实是金融市场里的一个基本概念。

叫做风险收益。

收益是和风险挂钩的,和勤奋也有关联,但关联度没有那么大。

《史记・吕不韦列传》记载,吕不韦在赵国的邯郸做生意,一日见到秦国的质子异人。

回家问父亲,种地获利几何?贩运珠宝获利几何?那把一个人质扶植为国君,又获利几何呢?

这就是成语“奇货可居”的出处。

很显然,商人世家出身的吕不韦,算的就是一笔风险投资的账。

当然我们站在道德的角度,吕不韦的这次风险投资是被鄙视的。

秦孝文王有二十多个儿子,无论按照哪一条,都轮不到异人,从头到尾,这是运作的结果。

这场运作没有创造新的价值,它只是在原有的价值内部做了一次分配,或者叫洗牌。

换句话说,吕不韦没有参与生产新的蛋糕,他只是在原有的蛋糕上,狠狠的啃了一大口。

站在那部分读者的角度看,确实没有意义,而且令人不齿。

你说你吕不韦一个大好青年,不好好 去 种地,非要搞风险投资,你不仅不打粮食,还偷人粮食,你说你坏不坏?

坏,很坏。

现在的问题在于,怎么说服吕不韦,不要这么做?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孔子的说法叫做克己复礼。

克己复礼就是让大家都克制自己的欲望,遵守相同的约定。

想法一级棒,问题是,孔子做成了么?

其实儒家到孔鲋(孔子九世孙)的弟子叔孙通的时候,就是秦汉时期,已经衰落了。秦重视法家,大家都知道。

叔孙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人如其名,特别变通,八面玲珑的一个人。

他因为文学好,被秦征为待诏博士,其他博士告诉秦二世,陈胜夺州掠地,派去守边的士兵都反了,建议胡亥亲征,解决问题。

叔孙通 看胡亥皱皱眉头,马上说,这些不过是小毛贼,何须陛下忧心,他们自会失败。

秦二世很开心,把那些直言的都关进监狱,然后赏赐 叔孙通 二十匹丝绸、一套新衣服。

叔孙通谢恩之后,回家马上收拾细软,卷铺盖逃出咸阳,去跟反军头目项梁混了。

项梁就是项羽的叔叔,他们拥立楚怀王的孙子,还叫楚怀王, 叔孙通 就跟着怀王混。

项羽当了霸王之后,杀了楚怀王,叔孙通赶忙跟项羽混。

刘邦趁项羽不在,攻入彭城,他就跟刘邦混。

大概就是这样一个人,但正是这个看似随风倒的墙头草,重建了后世真正意义上的儒家。

他跟刘邦混,弟子们纷纷请战,说咱也不能吃人家白饭,咱们要干活的呀。

这是典型的孔子那一派儒家的思想,我们要通过努力建立秩序嘛。

叔孙通 就告诉弟子,搞什么飞机? 你会打仗么?你有武功么?

百无一用是书生。

别吭声,悄悄地吃饭,打枪的不要,安心等我安排。

弟子们没辙,谁叫摊上这么一老师呢。

等到刘邦平定了天下,每天和功臣们喝酒,有一次,弟兄们在宫里喝到兴奋处,拔出剑在柱子上乱砍。

刘邦开始忧虑,觉着,哪天该不会一失手把自己砍了吧。

叔孙通 偷瞄刘邦的眼色,心里有了主意。第二天就单独面见刘邦,俩人密谈,谈的非常投契。

叔孙通 的建议很简单,我帮你建立一套礼仪,约束所有人。你给我们儒生官做,让我们以后都有长期饭票。

你看到了,他不再搞孔子那套理想主义。他把一个学术思想变成了交换的筹码。

他的意思就是告诉刘邦,现在你已经分到最大的蛋糕了。在这个基础上建立秩序,对你最划算,而且有秩序,你的管理成本就会降低。

我让大家都不想着多分,都听你的,这多好。总比你打来打去成本低吧。

从此,儒家登上舞台,才有了后来董仲舒发扬光大,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可能。

但这个时候,距离孔子 最初 的想法,已经相去甚远了。

我们把古人走过的弯路回顾一遍,是让你作为经验来看当下。

昨天这些读者想要的,简单概述下,是以下几点。

1、要让最聪明的人,投身工业、农业、科研、教育、医学等等。

2、有钱人要在临终的时候,把所有钱都捐出来,只保留一丢丢。

3、要让所有年轻人在一个起跑线上,大家能拼的只有天赋与勤奋。

这想法非常好,如果第一次听到一定激动人心,其实你们想过的,我都想过。

我年轻的时候,早把这些想了个遍。

它很美好,就像孔子的周礼。

现在,万事俱备,只差东风。

只差什么呢?只差怎么做,怎么让大家都听你的?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但很遗憾,我不知道怎么实现。

我不否认上述三点,我在书上看到过,有人这么要求自己。

但书,是在全人类这么大的范畴内抽样,一千万人里面只要有一个做到,就可以写进书。

可如果在小范围内抽样,比如我统共见过500号,会得出什么结论呢?

我举一个例子,很典型的例子,作为样本范例。

昔日我们创业的时候,外聘一个CEO,年纪大, 比我大个十几岁, 镇场子。

他以前是某外企大中华区的销售总裁,老婆是主任医师,教授,清华毕业的。

那时候正值他闺女要读大学,我们聊这个话题就比较多。

我问过他,为啥不让女儿学医,这多好,也算代际传承。

他说,孩子要学,但她妈不让她学医。

事实上,这孩子去读金融了,因为她爸爸一共只给了她一个选项。

这样的家庭不是个案,我见过的家庭,都这样。

其实这些家庭都不差钱呀,并不是说非得等着孩子赚钱养家。

你说你的孩子也不用买房,也不用买车,也不用日常开支,那为什么不去非洲做医护?为什么不去戈壁滩上植树?

其实你真的可以的呀,甚至我相信,很多人的孩子自己也愿意,年轻人嘛,总有点理想主义。

但很奇怪的是,这些父母,没有一个,按照我们预期的去做。

他们在公开场合下,也鼓励别人做医生,也鼓励别人去植树。

但为什么轮到自己孩子,就都不这样了呢?

这是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但我从没问出口。

我见过一个老哥,很有意思,他给自己孩子弄了一堆的房子在收租,回头告诉自己的员工,年纪轻轻不要老想着赚钱,要有梦想,让我们为梦想窒息,才不负此生。

这样的中年人,或者叫前浪,我见过很多很多。

把股份留给孩子,把梦想留给后浪。

哪怕是那个曾经因为为民请愿,火起来的连岳,后来也百般劝说做律师的太太辞职,跟着他炒房炒股做心灵导师助手。

他很实在的说了一句话,做律师,不划算,远不如给他当助手更赚钱。

为民请愿起家的精神导师,都不乐意让自己太太做律师维护正义,哎,你让我这个连岳前粉丝,咋想呢。

我不是说人都这样,但如果我见了500个,都这样,一个另类都没有,那这份抽样,起码反映了某种真实的概率。

就像当年我带研发的时候,天天和上头闹别扭。

因为企业总有更强的欲望把优秀的研发人员,都拉去做管理,做产品,做市场。

BOSS们一边高谈研发是最重要的,一边告诉你,你给我撤出一线阵地,因为参谋部更需要人。

其实BOSS们想什么,我懂。

企业是逐利的,参谋本部距离资本市场最近,只有把人才聚集在距离资本市场最近的地方,才能获利最大化,起码短期看如此。

至于这样好不好,对不对,那是另外一码事。

你看到了,现实中的问题摆在这里。

你认为自己是种地的好把式,但你的老板吕不韦告诉你,给我扔掉锄头,去搞定华阳夫人。

你跟吕不韦讲道理,吕不韦不跟你讲道理。

就跟孔子当年的处境是一样的。

孔子周游列国,告诉老板们,都不要打了,要听我的,大家跟我 一起 唱:

only you …..

但是大家就像大话西游里的至尊宝一样,暴碎(cei)他。

你看到了,现实与理想,隔着巴斯光年。

更何况,把话说穿了,是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欲拒还迎,都这么饱含理想的汁水?

有很多人,人家就是想赚钱,别说吕不韦逼他,吕不韦没想到的,他说不定先想到了,撺掇着自己老板,上赶着都要那么干。

。。。

我曾经企图说服所有人:“把财富分给大家,把理想留给自己。”

但经过多年的努力,发现一个特可笑的事实。

有钱人,都不鸟我的建议,没钱的,都觉得我说的太正确了。

这像什么呢?

这就像一群人,围着一口锅,现在锅有了,火有了,水有了,就差肉了。

但有钱人不鸟咱,锅里没肉,咱一群人傻盯着这口锅,分啥呢?分理想么?

当然,我为我们有这么多充满理想的读者而感到激动。

至少,咱们的心,是一样的。

但是,光有想法是不够的,你要找出可行的办法,并且实现它。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大家共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