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关于周玄毅的话题 引起了一些读者的争论，很有意思，各自都有各自的想法。

这种话题从道理层面上看，没有标准答案。就像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所以我昨天聊的就不是道理，我提的是问题，你想怎么做，仅此而已。

我为什么在这个问题是会有这个想法，是受到了一个人的启发，一个和尚。

有次，我去旅游，参观了乾陵，著名的唐帝陵，也是唯一的女皇陵，位于陕西省咸阳市。

在参观乾陵之前，我刚刚参观完附近的陪葬墓之一，永泰公主墓。

永泰公主叫做李仙蕙，是唐中宗李显的第七个女儿，是武则天的亲孙女儿，也是武则天侄孙武延基的媳妇。

也就是说，这是一场政治婚姻，亲上加亲。武则天把自己的孙女嫁给了自己的侄孙，让李家与武家联姻。

当然，李家与武家关系很糟糕，这种联姻改变不了实质性的矛盾，也就是关于继承权的矛盾。但是两口子关系很好，武延基和李仙蕙算得上恩爱，结婚三年后，李仙蕙17岁的时候怀孕了。

那么按照《资治通鉴》的说法，李仙蕙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她的亲哥哥，李显的嫡长子李重润来到他们府上，和自己的丈夫武延基进行了一场密谈。

在这次密谈中，他们对武则天的男宠张易之兄弟俩的横行无忌感到愤怒。

没想到隔墙有耳，讨论的内容传到了张易之耳中，张易之兄弟大怒，添油加醋的将此事上报给武则天。武则天当即下令赐死李重润和武延基以及李仙蕙。

那么在《新唐书》，《旧唐书》里，描述就更夸张，说是被勒死的，甚至说李显亲自对儿子女儿女婿下手的描述都有。

这件事随着永泰公主墓的挖掘发生了转折，墓里面出土了墓志铭，是太常少卿兼修国史的徐彦伯撰写的。

从这上面的结论看，公主是因为过度悲伤，难产而死，你去参观这个景区，官方的讲解也是这个。

上述就是我见到那个和尚之前得到的所有关于此事的信息面。

我是在哪儿见到和尚的呢？是在前往武则天无字碑的神道上遇见的，他已经剃度，穿着僧袍，与三个俗家打扮的朋友一边参观，一边为大家解答问题。

他给他的俗家朋友们解答的问题就是如何看待武则天这个人。

他的朋友们问他的话题是武则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了两个男宠，连亲孙女都杀，毫无人性。

他的回答显然是野路子，至少我没看到过，和景区的官方说法也对不上。但是很有意思，也很有逻辑感，所以我虽然不认识人家，还是尾随了一路，旁听了一路。

按照这个和尚的说法，永泰公主的丈夫与她的哥哥俩人显然不是死于对男宠张易之兄弟跋扈的不满，而是死于政变。

站在武则天的角度，她希望李家与武家改善关系，毕竟一个是她亲生的，一个是亲生了她的。

她的父族姓武，她的夫族姓李，武则天建立武周王朝后一直有个两难的处境，那就是立谁为太子。

侄子武承嗣和武三思争过太子之位，他们提醒姑姑，你的江山是从李唐王室得来的，如果你不防着自己的儿子们，将来他们上位，反攻倒算，你这段历史不知如何书写。

说穿了，就是提醒武则天，你姓武，自古以来，天子立继承者，哪有立外姓的道理，所以你不应该选择你的儿子们。

武则天问此事于狄仁杰，狄仁杰显然理解武则天担忧什么。

武则天担心的是立侄子为太子，百年之后，自己的儿子会被杀光，而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百年之后，武氏会被灭门。

两难。

狄仁杰是这么回答的，他说，你想一想，姑侄之间，与母子之间，谁更亲？

如果你立儿子，哪怕过了千年万载，他们还得祭祀你，可如果你立了侄子，我从没有听过侄子当了天子，祭祀姑姑于太庙的道理。

这番话武则天是听不进去的，因为武则天最提防的是儿子联合大臣，推翻自己。但是武则天也明白，立侄子是行不通的。

所以站在武则天的角度，最好的方式就是平衡。她知道武家与李家天生有矛盾，但也不希望这种矛盾走向不可调和，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

永泰公主的政治联姻就是基于这样一层需求。

可是我们想一想，武则天难道希望武家与李家真的合并么？两家要是真的拧成一股绳，武则天就无法自保了。

这就是平衡术，她需要驾驭双方，双方有矛盾，不可激化，更不可联合。

所以在这个和尚看来，李重润和武延基的密谈，谈的是什么？是政变。是他们背后各自的力量安排两个小辈出场，以投石问路的方式开启以政变为目的的合作。

站在武则天的角度，当然不可能接受，因为政变的后果就是她自己挂掉。她不让自己的侄孙孙子孙女挂掉，她自己就会挂掉。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所以就发生了后来的那件事，两个人被赐死，一个悲伤难产而死。

这种宫闱之变需要一个借口，借口就是他们得罪了宠臣，佞臣，弄臣，张易之兄弟。

这个理由非常好，千载之后，武则天不能让自己的后代恨自己，也不能让天下悠悠众口骂自己，需要抛出一个白手套，张易之兄弟是非常合适的白手套。

你注意，这整个解读都是和尚乱讲，没有根据的，我哪也没找到过，想必是他的个人想法。

对着武则天这个男权社会下唯一一个称帝，登上权力巅峰的女人，和尚的解读是一个维度，传统文人的解读则是另一个维度。

比如骆宾王。

骆宾王在《讨武曌檄》里是这么说武则天的：

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潜隐先帝之私，阴图后房之嬖。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于翚翟，陷吾君于聚麀。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

下陈，《战国策》里面说，狗马实外厩，美人充下陈。下陈是和外厩对仗的，可想而知，武则天的出身被骆宾王比作狗马。

更衣，就更恶心了。我们小时候都学过赤壁之战，权起更衣，肃追于宇下。

我那时还不明白，问语文老师，孙权又不是女人爱美，好端端开着会，跑回去换什么衣服？老师告诉我，人有三急，所谓更衣室，就是指厕所。

你看《史记》里面写卫子夫，卫青的姐姐，武帝起更衣, 子夫侍尚衣轩中得幸。她跟哪儿得到宠幸的呢，不说了，你品。

所以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就是说武则天当年在太宗面前，跟狗马也没有区别，为了上位，在厕所里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法，……

后面的话就不翻译了，反正大家也知道，武则天后来的丈夫是太宗的儿子，搞定了父子两代人，后面还有什么杀姊屠兄，弑君鸩母等等等等。

你看到了，很有意思，有意思的是，两个人，古时候的骆宾王和那天的那个和尚，明明是在说同一个人，但思考的维度完全平行，没有交集。

我个人对和尚的说法更感兴趣，因为这世上跟你讲道理的人太多了，太容易听得到，就不稀罕。跟你讲实际情况的人太少了，很难听到，就稀罕。

如果说讲道理，我看过一百年前顾维钧在巴黎和会上的讲话原文，不愧是哥伦比亚大学国际法学的博士，讲话非常精彩。

从山东是怎么被德国占领，又是怎么被日本霸占，一直讲到一战中国劳工的付出，极其感人。

据说他发言后，掌声雷动，美国总统，英国首相纷纷上前和他握手，除日本外所有国家都觉得他说的对，得到了一致的赞扬。

但结果我们都知道，结果就是并无卵用，或者说，是一个非常屈辱的结果。

一百年后，杨老虎应对美国的那段视频想必大家也都看了。

美国上来就直接亮拳头，表示要从实力的地位和我们谈话。

杨老虎一句道理都没讲，半分文采都没有，他直接告诉对方：你们没有实力跟我们这么讲话……

这句话，是一百年来，外交场合下，最精彩的话。

我们等这句没有文采的话，等的太久了。

我昨天就在说，语言是空洞的，实力才是靠谱的，权力是一种斗争，不是一种馈赠。

如果讲道理，我们人口多底子薄，近代被那么多列强欺辱过，他们掠夺走的财富还给我们了吗？

没有。

非但没有，四十年前我们还要从劳工做起，他们做资本家，我们做打工人，一代人远离乡土，进厂务工，人家吃肉我们舔盘子。

就像昔日我们是地主，被盗贼抢劫一空，还得去给强盗打工，何其不公。

可是哀叹不公又有什么用呢？这种无用之学，学之何用？

幸运的是，我们没有浪费时间在这种情绪上，而是四十年如一日的向前走，咬紧牙关向前走，永远向前走。

直到有一天，我们又回到二百年来最好的局面下了。我们在不断的拿回原本就属于我们的东西。

包括权利。

我们是靠什么拿回来的？难道是靠道理讲的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