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讲人这辈子如何拎得清，有个读者关于第四个话题，留言问我。

他问我说，等AI完成了人类智力活动的量化之后，投资，包括交易行为，还存在么？

是不是人类从此集体退场，只有程序自己在交易？

……..

我们不讲那些个非量化的行为，比如散户拍脑袋下的单，或者分析师凭经验建议投资人下的单，又或者因为小道消息下的单。

我们就像你说的，人类的一切智力活动都被量化了，大家下单前，全都是有数学公式支撑的。

请问，是不是从此就是算法之间在PK，人不参与了呢？

我认为不会。

这个道理非常简单，我给你们翻出一个历史案例，就是大家熟知的巴菲特。

我说的不是今天的巴菲特，我说的是年轻时的巴菲特，白手起家的巴菲特，赚到第一桶金，赚到相当于今天数亿购买力的巴菲特。

他怎么做到的？

师从格雷厄姆，捡烟蒂。

捡烟蒂的原理很简单，就是我评估这家公司的净资产，我把它拆了卖，当破烂卖。

如果它账面上的钱，加上卖破烂的钱，都要比我收购它多，它就是个烟蒂。

巴菲特就选择买进来，买进来后，去吆喝下，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加点钱接手，有，就挣这个差价。

没有，就干脆卖给收破烂的。

这就是捡乌龙指。

黄金的二手回收价，好比是4000，现在有人填错了卖单，报价2500。

那我就捡了，我挂单4100卖，有没有人收？

如果没人收，那我选择交割，我拎着金条去二手回收那里，4000出手，赚1500。

老巴干的就这么个游戏，无非是企业。

这就是最早期的量化。

华尔街一群分析师，各种预测，都是基于经验，你没有办法从数学上证明你的理论能赚到钱。

你能赚到钱的前提，是你押涨跌，押对了。

格雷厄姆不需要押涨跌，他从数学上证明了，自己一定能赚到钱。

因为是别人把价格输错了，我当破烂卖，都能赚钱。

换言之，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有价格填错，这就是最古老的乌龙指。

看到了？这就是一个量化行为。

我们不去押涨跌，我们不去讲经验，这种文科生的事情说不清。

咱们讲数学，格雷厄姆讲数学，巴菲特讲数学，这就是最早期的量化。

请问，这么做一定不亏么？

一定。

数学上证明了。

但现实中呢？

巴菲特不仅捡烟蒂亏过，而且亏过好几次，每笔都很大。

伯克希尔哈撒韦这家公司本身，就是巴菲特巨亏的耻辱柱。

这家公司最初是个纺织厂，卖价非常低，远低于净资产，这就是乌龙指，巴菲特捡了。

捡了之后，人家的总裁也和他如约定签了回购价。

打个比方，就相当于金子4000，他出3000捡了，回头人家也签了合同，3960回收。

白捡960，没毛病吧？

有毛病。

因为对方的总裁，第一次口头说好了是3000捡的，将来4000回购，结果巴菲特拿到纸版的合同，变成了3960，少挣40块。

这口气呀，咽不下。

其实1000的净利润和960有区别么？

但对不起，泥人也有三分火气，被骗了，不爽，巴菲特动用一切资金，把整个纺织厂都收购了。

自己百分百控股，把总裁辞了，出了这口恶气，然后傻眼了。

他发现自己拿到整个纺织厂之后，货值太大了，出不了手，他又舍不得当机立断止损。

结果没想到，纺织行业走了20年的下坡路，巴菲特受困于这家企业20年，期间不断输血。

亏钱不说，而且错失了大量的机会，用他后来的总结说，当年不赌气，这辈子多赚几千亿，美金哦。

看到了么？

算法是算法，你可不是算法，你是人哦。

诸葛亮不让刘备为关羽报仇，问题是，刘备按捺得住么？

捡乌龙指也好，捡烟蒂也罢，格雷厄姆的算法从一开始就要求你，尽量缩短持仓时间。

问题在于，现实中有太多情况，会使得你守不住这条原则。

伯克希尔哈撒韦的教训，巴菲特吸取了么？

没有。

后来，巴菲特又捡到乌龙指了，他发现了一家鞋厂，非常有名，百年历史，百年传统。

价格也非常非常低。

相当于你收购之后，当破烂卖，都能赚钱。

问题是，巴菲特控制不了自己的贪婪，收购之后，他没有立刻当破烂卖，而是希望卖个高价。

结果就拖延了时间，错过了窗口期。

愿意买的人，报价越来越低，巴菲特从可以盈利，变成了亏损，他更舍不得，持仓更久。

结果等来了毁灭性的打击，当时亚洲的鞋子超级便宜，美国鞋子根本没人买。

鞋厂的价值彻底归零，巴菲特欲哭无泪。

继捡烟蒂伯克希尔哈撒韦被套之后，巴菲特又拉了坨大的。

我们用捡乌龙指打个比方，这就相当于有一个东西，你发现二手回购的报价范围在75~100之间波动，然后有人70卖给你，你捡了。

按照算法的要求，那就是立刻卖掉，75也卖，挣5块钱结束。

因为捡乌龙指要求的就是极力缩短持仓时间而不是追求利润最大化。

问题在于，巴菲特也是人，如果你凭经验，明明觉得那个报价75的是占你便宜，你觉得有可能卖90以上，你会不会想要赌，想要再等一会？

凡是手动捡过乌龙指的人，几乎都有类似的遭遇。

老子辛辛苦苦等了那么久，才等到别人敲错价格，给了个70，回头我就挣5块钱？

他75买进去，他等了一个小时，回头95卖掉了，他挣20？

这对我公平么？我不服气。

这种事儿太常见了。

于是有一回，你就忍不住了，你说，我来等那一个小时。

结果对不起，正好，你就拉了坨大的，因为人家没有更高的报价了，一路下跌，70，65，60，50…….

你被套了，又不服气，不肯止损，这类悲剧太多了。

手动捡乌龙指不是算法有问题，而是你有问题。

你只要是个人，就有太多的诱惑无法抗拒，使得你根本没法真的像台无情的机器，去严格执行算法。

所以，回到那天的读者问题。

你问我，量化的普及，会不会导致人类彻底出局？

我认为不会。

因为交易有两种，一种是人类来得及干预，一种是人类来不及干预。

你持仓时间长了，人就一定来得及干预。

哪怕你也是量化，你也是算法，算法让你今天买进去，后天再卖，你有没有机会干预？

当然有，今天到后天之间，你都有机会插手，你都可以让算法说了不算。

这就叫来得及干预。

来得及干预的投资，最终比的是人性，哪怕你俩都是格雷厄姆的徒弟，哪怕你俩用同一个算法，也会有胜负的。

因为人性本不同，他会干扰算法，你不会，或者你会，他不会。

那长期看，最后结局就不一样。

另一种，是来不及。

一秒之内，程序自己就已经完成了买卖，你根本无法人工干预，那就不用比拼人性。

比拼算法本身就行了。

上述两种交易一定是都存在的。

不可能所有的投资都没有持仓时间，不可能的。

那企业还怎么融资？商品还怎么交易？

你要卖一桶油，一盎司金，整个市场里的买家都没有持仓时间，你卖给谁？卖给耶稣啊？

别说资本市场，货物贸易都得停滞。

所以，我们可以看得到，即便一切智力活动都可以量化，人和人的差距依然不会拉平。

这就是我那天讲的，因为有些人拎得清，有些人他就拎不清。

巴菲特这辈子什么鞋厂纺织厂之类的巨亏，多了去。

你以为他三岁斩蛇精，一生下来就拎得清？

没这种人，葫芦娃也会被忽悠，也得修炼。

人这辈子，拼的不完全是武力和智力。

否则，就不会项羽自刎垓下，韩信被闷杀在袋子里。

自古及今，有多少能人智士，被利用完了，再被一脚踢开，再被刘邦这样的流氓摘了桃子。

太多太多了，数不完的。

你真以为刘邦是痞子？NO，人家是拎得清。